姚黛蝉见他眼中阴狠,也有些怕。摸着袖子里的信纸,她却又立即有了底气,直直同他对视。
那神态,大有你能奈我何之意。
隆景帝震惊,死死剜着姚黛蝉的脸。还是张茂端着茶水入内才缓解了这剑拔弩张的氛围,“陛下,夫人,喝茶吧。”
姚黛蝉对张茂点点头。
隆景帝却又已经转过身去,直直对着空气走神。
张茂心底一叹,五味杂陈。
此番他与崔大人联合,一同放走了皇后,是存了死志的。
陛下从兴献王府里一路走来,他跟在师父后头见证过他的艰难。比起江山易手他人,死又何妨。
可隆景帝怒急攻心倒下后,醒来并未杀他。只罚了他一年俸禄,就又默许他回到了近前侍候。
身为帝王,理智永远大于感情。
隆景帝这皇帝做得十分合格。也难怪张和廷自觉无法掌控这个藩地来的青年,想要换恭王上位了。
风雪压人,门一开,便是呼啸的北风。姚黛蝉喝着热茶,陡觉心中平静,不住瞟那又佝偻了些的男人。
隆景帝周身萦绕着落寞,嗓音忽而低哑:“她可曾和你说过什么。”
她?
姚黛蝉反应过来他在问杨映真,觉得好笑。最开始不珍惜,后来做出一副情深义重的架势,这是在哄谁?
她一板一眼:“从前曾说过,陛下待她不好,她想走。”
隆景帝那宽阔的肩忽地就抖了抖。
“她同你说我待她不好?”
姚黛蝉一顿,映真姐姐倒没有直接说。只不过,那些细碎的事情归根究底,不就是在印证这一句么?
“这些,陛下应当是最有数的那个。”
她并非不能听出他的悲伤,可却巴不得他更难过些。
隆景帝僵住,颓然闷下头去。
殿内的炭火哔剥燃到了尽头,隆景帝还是没有准允她走。姚黛蝉等得快要睡着了,忽而听得漠然的一声:“朕的亲生母亲……是个上不得台面的女人。”
姚黛蝉眼皮猛一掀,向隆景帝看去。
他背对着自己,石雕一般沉肃。
姚黛蝉眉头紧锁。
隆景帝像是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可以倾诉的机会,冷然地嗤笑几声,“朕有三十四个兄弟,二十八个姐妹。这条路,难于上青天。”
姚黛蝉呼吸凝缓起来,这些都是她不曾听闻过的。她只知道他前头还有一个世子,那人死了,老兴献王才请立了他。
隆景帝蓦地又止语,眼中浮出长久的惘色。
“安陆是个好地方,安陆的王府不是。”
后院里的女人孩子,多得父王自己都记不住。一个地方官员转赠的扬州船妓,入了府也不过一样淹没在这人潮里。
他生在最不起眼的小院,六岁前不曾见过父亲。七岁才有了正名,不必再如一条狗一样,日日被唤作十三。
生母实在是个没本事的女人,给不了他分毫助力,还眼皮子极浅,总推他出去讨那些受宠姬妾的欢心,给她挣些立足的本钱。
也并非全然没好处。他练就了一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讨了侧妃喜欢,后来又成功被正妃养在膝下。
回头再记起时,小院子里的女人因没褥子可盖,死在了即将回暖的初春。他也从一个瘦马的儿子变成了人人羡慕的正妃嫡子,入了兰阁老的眼。
大哥终于亡故,兰阁老一助力,他的机会来了。
兄弟们终于被他收服得七七八八,十七岁那年,他真的成了世人眼中那位风光霁月,温和爽朗的世子。
他一呼百应,谁都窥不到他内心的阴冷,也无人会怀疑他有那样不显的过去。
每个人都戴着面具演戏,不谋而合地假装不知面具下还有一张人皮。
直到杨映真来临。
隆景帝垂下眼睑,他那双澄澈分明的眸子看得无所遁形,心神一震再震。一时,连兰漪霜的呼唤都听不见。
…纵然他难以压制心中的恶念,可他还是不顾兰家的施压立了杨映真为妃,又一路拉了许多不同女子做靶子,让她做了皇后。
到头,却换来少年夫妻分道扬镳。
姚黛蝉看见隆景帝扶住了额头,仿佛被抽去了神魂般,“出去。”
姚黛蝉抿唇,忽而也没了愤懑。
帝王之痛,也只值得唏嘘几息的时间而已。
前线的战报源源不断开始传回来,同一时,朝野也引来了迅猛的大清洗。任他如何盘根节错权势滔天,在羽林卫的绣春刀下也要匍匐。
隆景帝稳坐高堂,雷厉风行提拔着自己的党派,朝野热闹得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