局面僵持,钦差气恼,命人将快要爬伏在地的姚黛蝉押下去细审。堂外及时传来一声“且慢!”
绛红圆领袍的青年阔步而入,姚黛蝉凝目看去,瞳仁微微睁大——江游怎么会在这里?
他也是来落井下石的?
……无调令怎可擅自回京?
姚黛蝉这下是真的腿软。
江游与自己还有一堆没有说出口的心事,她尚不知如何面对他。可江游一来,那些刻意压下去的往事又如出水面。姚黛蝉颤颤巍巍扶着柱子站起,头一回试着躲出他的视线。
江游却未看她,径直到那钦差面前,道:“崔云柯罪行累累,一条欺辱女子之罪无关痛痒,大理寺追问倒也太浪费时间。”
“江大人,您回京了?”
江忆之颔首,“京中急诏。”
钦差谄笑,江忆之身份贵重,又是崔云柯的政敌,钦差自然要给面子。得他这话,便也受下了,“大人说得是,我等自会分轻重急缓。”
江忆之与他低语几句,钦差面色微变,终于点了头。
堂中的几个邻里被带了下去,堂中一下没了人烟,江忆之方才看向一直柔柔低头的姚黛蝉。
“随我来吧。”
姚黛蝉呼吸一屏,跟了上去。
大理寺面积不小,行到一处无人的道路上时,江忆之步伐突然停下。
姚黛蝉感到一道目光落在她身上,慢慢沉重。
“阿蜩。”
他滞涩了会儿,启声。
路上打了一堆腹稿,真开口了,姚黛蝉忽而又不知怎么面对他。
江忆之注视着眼前兀自垂首的女子,心头好似被生生剜去一块肉。一路以来,人迹罕至,她有无数次机会像以前那样,欢脱地唤他一声“江游”
。
可她偏偏没有,甚至生疏不已。仿佛他们是陌生人。
受命北上这段日子,他幻想的重逢不是这样的。
“方才你分明可以脱开自己,为何改口?”
姚黛蝉两手蓦地绞动。
江忆之看在眼中,心中更痛:
“我一直没能问你,你当年为何要走。”
“你……”
他喉结艰难滚动,“难道……真的待崔云柯有情?”
——
作者有话说:来了!
第96章嫁衣
说这话时,江忆之险些哑声。
胸腔里阵阵闷痛,他以为只要隐忍,再隐忍,一定会有和阿蜩正面重逢的那日。崔云柯出事,母亲为外祖,为她自己沉冤昭雪,江忆之受命回京配合调查,本暗藏高兴。可方才在堂外,他却亲眼看着她如诉如泣地说出与崔云柯互相倾心的诛心之言,一股骇然的力量汹涌袭上,迫着他自虐式地问出这个问题。
“为何……偏偏是他。你忘了,你是被他……”
谁都好,谁都可以。可偏偏又是崔云柯。
自小到大,这个名字如附骨之疽缠绕着他。每每要远离了,又会阴魂不散地跟来。
江忆之吐息,小心翼翼憋着心中痛苦,不敢在姚黛蝉面前发泄。
“阿蜩,你说话。”
姚黛蝉正为这兀然的发问而愣神,闻言怔怔看着江忆之片刻,倏而摇摇头。
见她如此,江忆之胸口一松,气息缓缓吐出。
不论阿蜩到底是怎么想的,她没有承认,一切就还有余地。
看她怯怕止声,江忆之心中隐隐作痛,却还是舍不得对她释出那些压抑已久的嫉恨的怒火。
“我知晓你是因为孩子不得不维护他。你我少时的情谊远比金坚,即便如今不复以往,但我始终了解你。”
略作停顿,江忆之盯着姚黛蝉微微发颤的长睫,“阿蜩,此次,我能带你们母子走。”
姚黛蝉猛然抬眸。
江忆之目光骤厉,“此事事关重大。侯府若想不倾覆,便一定会将所有罪责推到崔云柯身上。他入仕几年飞黄腾达,招到了太多人眼红,要他死的人多如牛毛。陛下还会用他一会儿,或许不会立刻处决,但也不可能如以往那般身居高位。”
他亦从曾经满腔血气的状元蜕变成官场的老泥鳅。说起这些事情,也带着不自觉的官腔。
姚黛蝉神思恍惚,这时才觉得,江游真的不是记忆里的明朗少年了。
他瞧她的眼神仍旧专注,可那里头装的不可能只有她一个。哪怕嘴上轻便,也依然有太多东西要考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