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向主座上的男子,见崔云柯只是凝视布防图,心下闪过不屑。
“公公以为如何?”
马公公拍手:“好!江监察年纪轻轻,文韬武略,咱家信你!就这么定了!”
“崔总督以为如何?”
崔云柯这才抬起眼,淡淡扫了他一眼,未置一词。
马公公嗤笑一声,抱着拂尘扬长而去。
江忆之瞧了眼崔云柯,袖中取出一份喜帖,拱手递上。
“不日便是下官婚礼,劳大人与夫人大驾光临。回见。”
这一句,意味深远。
汪百户怒骂一声:“狼狈为奸!他江忆之仗着有依仗,狂得没边!”
崔云柯平静道:“带兵埋伏,莫要暴露。”
汪百户只好忍下,帐中静了片刻,崔禄从外回来,捎来永靖侯的信。信是数日前所写,辗转送至营中。
其中言辞不豫,责崔云柯突兀曝有子,致京中贵女却步,有损侯府体面。更有碍他的婚事。要求他交代出孩子生母是谁,速速将其处理以免后患。
崔云柯接过,一目扫毕,神色未变,将信和喜帖一道搁于案角。
姚黛蝉并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了侯府要除掉的对象,她照样吃睡,算得上军营中最不操心的人。
只是那次之后,刘如兰便不被允许进入帐子。她没什么人搭腔,崔云柯又开始不见人影,她委实寂寥了些。
正百无聊赖地拨弄着茶盏,却听见一阵阵突然的哄闹,帐子被匆促掀起,一群人急吼吼地抬着崔云柯入内,“快,上药!”
“医师呢,医师呢!”
姚黛蝉愕然看着担架上闭目的人,一时以为自己晃了眼。
崔云柯居然会伤重至此?
医师急急涌上,没有姚黛蝉发挥的地方。她站在角落,又见帐子被掀开。
“哟,可算得见崔总督这金屋了!”
竟是江游和一面白无须的老人先后入内,关照起床上的伤患。马公公昂首挺胸,吊着嗓劝崔禄和汪百户带崔云柯回浙江,言语之间多有幸灾乐祸之意。
趁两人没有看到她,姚黛蝉匆忙背身,然而马公公眼尖,却还是看到她一点侧颜,眼睛中闪过一丝惊艳,当即就要凑去:“这是——”
“公公,还有事相商。”
却是江忆之抢上一步,及时拦住马公公邀他离开。
马公公轻哼一声,到门口了,嘶声:“这瞧着,怪眼熟的。”
江忆之面色微变,“夜深,公公或是看走眼了。”
马公公甩袖:“不管了,女人有的是。这崔云柯,这回可叫他知道我马三堂不是好惹的!江监察,此事还要多谢你啊。”
江忆之垂眸,嘴角弧度未变。
走前,他回首望了望。
昏黄灯光中,姚黛蝉端着铜盆向里去。伤势已经稳住,崔禄和汪百户交代了今日出事的细则,对姚黛蝉凝重道:“夫人,这几日还请好生照看大人,万万不能出事。”
姚黛蝉忙不迭点头:“自然!”
真是担心什么来什么,她前脚才担心崔云柯会死,后脚就应了。她把血迹擦了一遍,忽然发现那道伤口的长度宽度,与那日银甲上的裂痕几乎一致。
姚黛蝉恨恨地瞪了他一眼,却只能艰难地给他换好衣裳,喂了些水。夜里崔云柯又开始发热,姚黛蝉记着医师叮嘱,喂药擦身。一通折腾,直到崔禄来,她才补了个觉,崔云柯的热度也趋于稳定。
翌日清早,姚黛蝉被外头的说话声惊醒——昨日崔云柯为守下一座城池,不慎被倭寇偷袭重伤。现如今整个军营上下的意思,是崔云柯好生修养,指挥权交由江忆之,马公公则在前督战。
这岂不是等同崔云柯被架空!
姚黛蝉心慌了起来,待她起身时,人却已经走了。
崔云柯还躺在床上闭着眼。
姚黛蝉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没有动静,便下了榻去看下人煎药。
帐子里堆满了各式药材和补品,姚黛蝉瞧了圈,便拉上帘子,在崔云柯换下来的衣服里翻了翻。
没有药。
姚黛蝉丧气地坐回他身边,马上又要十日了,他要是迟迟不醒,万一自己先死了怎么办?
此人欺压她至斯,终于也有败落的一回。姚黛蝉不禁幸灾乐祸,但想到解药,又忍不住心事重重。喂过药,她想等崔禄来把解药一事提一嘴。他们却好像故意和她对着干似的,一天了也不见来探望。小榻睡得腰酸背痛,姚黛蝉干脆睡在了他身边。
翌日一醒,她去寻医师,却刚刚要跨过崔云柯,便被一只手擒住小臂,大力地摔回了里侧。
“二爷醒了?”
姚黛蝉一愣,崔云柯那双凤眼终于睁开,冷嗖嗖地凝视她。
她同他对视,戳戳他手背,“你弄疼我了……”
娇软的一声,崔云柯眼中的阴寒凝固了瞬,看清是她,慢慢化去。
察觉到手劲松了,姚黛蝉便要去叫崔禄他们,崔云柯却再一次握紧,嗓音微哑:“不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