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医生离开后,病房的寂静变得比任何噪音都更具压迫感。李姐知道自己正被一张看不见的网监控着,这网由摄像头、护士“无微不至”
的关怀,以及安医生那把随时准备“修正”
她记忆的手术刀构成。她不能有任何异常举动,她唯一的自由只剩下自己的思想和回忆。“最聪明的数据,要藏在最笨的地方。”
丈夫李文光的话如同溺水者抓到的浮木在她脑海中反复回响。什么是笨地方?李姐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在记忆的宫殿里搜寻。李文光是一个严谨到近乎刻板的男人,他的世界由代码、公式和逻辑链构成,对他而言聪明意味着高效、加密、云端同步,那么反过来笨又意味着什么?
是物理上的笨重吗?她想起了他们家那个老旧的保险柜,沉重得像一块铁疙瘩,不对,保险柜是第一个会被怀疑并被暴力破解的地方,对李文光这种心思缜密的人来说那太聪明也太明显了。是概念上的“笨”
吗?比如藏在一本他从不看的食谱里,或者一个她买的、他认为毫无用处的装饰品里?有可能,但李文光行事总有他的逻辑,他藏东西的地方一定与“数据”
本身有着某种内在的关联。李姐的思绪回到了他们最后的几次争吵。“文光,你又买这些破烂回来干什么?家里都快被你堆成电子垃圾场了!”
她记得自己曾指着丈夫从旧货市场淘来的一堆东西气不打一处来。那是一堆早已被时代淘汰的“史前”
科技产品:一台需要用钥匙上弦的机械打字机,一个砖头大小的早期“大哥大”
模型,还有一台笨重的、带打印纸卷的卡西欧计算器。“你不懂,这叫复古,叫机械美学!”
李文光当时像个孩子一样爱不释手地擦拭着那台计算器,“你不觉得吗?在云端和算法统治一切的时代,这种纯粹的、离线的、物理性的‘计算’和‘记录’,才是最可靠的。它不说谎,也不会被后台篡改。按下一个键,就留下一个印记,实实在在。”
离线、物理性、留下印记、不说谎。
李姐的呼吸猛地一窒,她的心脏狂跳起来,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冲向大脑。就是它!那台老旧的、被她视作垃圾的打印计算器!对一个顶尖的数据研究员来说,有什么比一台无法联网、无法被远程入侵、功能单一到只能进行四则运算的“老古董”
更笨的设备呢?而它最大的特点就是可以将每一次运算都打印在纸卷上,留下最原始、最物理的数据记录。丈夫半开玩笑的抱怨,那句“最聪明的数据要藏在最笨的地方”
,根本不是一句抽象的哲学感慨,而是一句最直白的、指向具体物品的藏宝图谜底!李姐几乎要从床上弹起来,但理智死死地按住了她,她不能表现出任何兴奋和激动,她闭上眼睛调整呼吸将这个惊人的发现深埋心底。现在问题变成了:如何拿到它?那个计算器就放在家里书房的架子上,而她的家此刻恐怕已经被泰科集团的人“保护”
或者“搜查”
过了。他们会注意到这么一个不起眼的“破烂”
吗?也许不会,在他们眼中有价值的只会是电脑、硬盘、U盘这些现代存储设备,一个连USB接口都没有的老计算器对他们来说可能真的只是垃圾。但她自己又如何离开这个“重症监护”
病房?她被困住了,老王被贴上了“狂躁”
的标签情绪激动无法沟通,小张昏迷不醒成了“气体中毒”
的活证据,她自己则是下一个要被“治愈”
的对象。
“咚咚。”
敲门声打断了她的思索,一名护士推着餐车走了进来。“李女士,午餐时间到了。林先生特意嘱咐厨房为您准备了营养餐,有助于您身体和精神的恢复。”
护士的笑容依旧标准,但李姐从她的眼神里读到了一种程序化的监视。李姐看着餐盘里清淡却精致的食物,心中忽然有了一个大胆的、破釜沉舟的计划。泰科集团想让她成为一个“合理”
的受害者?他们想让她病?那好,她就病给他们看。她拿起勺子手却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汤洒得到处都是。“不……我不要……”
她忽然喃喃自语眼神空洞地看着面前的食物,脸上流露出极度的恐惧。“别过来……别过来……”
她猛地将餐盘推到地上,盘子和碗摔得粉碎。“有毒!你们在食物里下毒!”
她蜷缩在床角像一只受惊的野兽惊恐地瞪着护士。护士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但很快就恢复了镇定,眼中闪过一丝“果然如此”
的神情,她没有上前而是迅速按下了墙上的紧急呼叫铃。李姐知道安医生很快就会再来,而这一次她要扮演的不再是“可被引导”
的创伤患者,她要扮演一个彻底崩溃的、精神失常的、被幻觉和妄想吞噬的、无可救药的病人。只有最危险、最不稳定的病人才有可能被转去他们意想不到的地方,也只有当所有人都认为她已经疯了的时候,她才有机会去触碰那个藏着真相的、最笨的地方。
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病房门被猛地推开。两名身材高大的男护工冲了进来,紧随其后的,是脸色凝重的安医生。她看到了地上的狼藉和蜷缩在床角、瑟瑟发抖的李姐,她的眼神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种预言被验证的冷静。“都退后。”
安医生对护工们摆了摆手,自己则缓缓向前保持着一个安全的距离,“李女士,是我,安宁。你看着我,这里没有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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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姐抬起头但她的目光并没有聚焦在安医生身上,而是仿佛穿透了她看到了她身后更恐怖的东西。她的瞳孔因恐惧而放大,嘴唇翕动发出的却是意义不明的嘶嘶声。“条形码……我看到你身上的条形码了……”
她惊恐地指着安医生,“你们都是……商品。上架了……就要被撕开……”
这句话让安医生那副波澜不惊的面具出现了一丝裂痕,这不是普通的被害妄想,这是将便利店的恐怖记忆与现实中的人物进行了妄想性链接,这是精神崩溃的典型症状。“李女士,冷静一点。这里是医院,不是便利店。”
安医生试图用言语将她拉回现实,“你看看我,我是医生,是来帮你的。”
“医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