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烟几乎无法继续,魂体的光芒黯淡到了极点。但她死死咬住虚幻的嘴唇,用那“一念清心”
棒棒糖带来的最后暖流,强行凝聚魂体,继续用破碎的声音说道:
“然后……然后那夜叉,看都没多看张郎的尸体一眼,仿佛只是踩死了一只蚂蚁。他那双鬼爪,直接撕裂了轿帘!冰冷的、带着忘川河底万年寒气和死亡气息的鬼力,如同无数根钢针,瞬间刺入我的身体!我感觉到生机在飞速流逝,心脏停止了跳动,血液在凝固……我的生魂,被那股蛮横的力量,硬生生地从还未完全冰冷的躯壳中扯了出来!”
“我哭!我喊!我用尽力气哀求!我看向我的父母……他们哭喊着扑上来,想要抓住我,却被夜叉身上散发的鬼气狠狠震飞出去,口喷鲜血,萎顿在地!我看着周围的宾客惊恐尖叫,四散奔逃,好好的喜堂,转眼间变成了修罗场,变成了灵堂!而我,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像个无助的幽灵!不,我就是幽灵了!一个刚刚被制造出来的、充满怨恨的幽灵!”
她泣不成声,破碎的魂音在法庭中回荡,令人闻之心碎。
“那夜叉用一条冰冷的锁链锁住我的魂体,拖拽着,便要朝着幽冥的入口而去。他还用那种理所当然、甚至带着一丝施舍意味的语气对我说:‘小娘子,莫要挣扎啼哭,此乃河伯大神法旨,是你几世修来的福分!入了神府,做个清净摆设,也好过在凡间受苦受难,百年之后化作黄土!’”
“福分?!哈哈……哈哈哈哈!”
柳如烟再次发出惨笑,笑声比哭还难听,“家破人亡!姻缘破碎!生魂被拘!永世不得超生!眼睁睁看着至亲至爱惨死眼前!这……这叫福分?!这就是你们神只眼中,赐予凡人的‘福分’吗?!那这福分,我柳如烟情愿不要!我情愿从未出生在这世上!情愿从未遇到过张郎!情愿……情愿只是一粒尘埃!”
她猛地再次扭转头,血泪狼藉的脸庞上,那双燃烧着幽暗火焰的血窟,死死锁定被告席上的忘川河伯。那火焰炽烈升腾,几乎要喷薄而出,将整个法庭都点燃。
“若非……若非天不绝我!若非冥冥之中,竟有‘便利店’这等不可思议的存在途经!若非这位……这位书记官阁下,以我无法理解的规则之力出手阻拦,又以这‘法庭’之名,予我申诉之机……”
她的声音低沉下来,却蕴含着更深的绝望与后怕:
“民女此时,早已沉沦在忘川河底那万载寒水之中!受那蚀魂销骨的冰寒永世折磨!成为一缕无意识、无希望、只有痛苦与冰冷的冤魂孤鬼!在河伯大神的‘藏品室’里,做一件安静的、逐渐被遗忘的‘红色摆设’!”
“而我的家人!我的夫家!那些当日参与喜宴的亲朋邻里!恐怕也早已因为‘冒犯神使’、‘冲撞神驾’、‘干扰神游’等等莫须有的罪名,被这位大神降下神罚!轻则家宅不宁,病痛缠身,重则……家破人亡,魂飞魄散!甚至死后,魂魄都要被打入地狱,承受无边苦楚!”
她挣扎着,用尽最后的力气,猛地从地上挺直了跪姿。她伸出血泪模糊的手指,先是指向被告席上如冰雕般的河伯,又指向地上瘫软的夜叉,最后双臂张开,指向虚无的上空,仿佛在质问这苍天,这大地,这亘古存在的法则:
“这一切!!”
“这一场飞来横祸!这一场无妄之灾!这一出由神只一时兴起而导演的、惨绝人寰的悲剧!!”
“根源何在?!道理何存?!天理何昭?!”
她仰起头,任由血泪在她脸上肆意横流,用她那即将溃散的魂体所能迸发出的、最响亮、最凄厉、最不甘的嘶喊,向着整个法庭,向着所有旁听的存在,向着冥冥之中可能注视此处的更高规则,发出了最后的、杜鹃啼血般的控诉与质问:
“我只想问这天!问这地!问这满堂高坐的神圣仙佛!问这维持三界运转的诸般法则!!”
“我柳如烟!一介凡女,生于草芥,长于乡野,从未行凶作恶,从未谤神欺天,谨守本分,待嫁闺中——何罪之有?!!”
“我的夫君张文远!一个寒窗苦读、心怀仁义、只想与爱人厮守终生的年轻书生——何罪之有?!!”
“我那年迈的父母!我那无辜的亲朋!那些只是来喝一杯喜酒的乡邻——他们!又何罪之有?!!”
“难道!就因为你是一尊神!就因为你拥有我们无法想象的力量与权柄!就因为你……看了一眼!因为你觉得‘有趣’!因为你一时兴起!!”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就可以如此轻描淡写!如此理所当然!如此……视若平常地!!毁掉我们这些凡人用尽一生心血去经营、去守护、去珍视的一切吗?!”
“神!便可以为所欲为吗?!”
“力量!便可以颠倒是非吗?!”
“天道!难道就真的允许……如此吗?!”
凄厉到极致、悲愤到极致、绝望到极致的质问声,如同千万把无形的利刃,携带着一个平凡灵魂最后的不甘与呐喊,在法庭狭窄的空间内疯狂地撞击、回荡、叠加!仿佛要冲破这由便利店改造的屋顶,撕裂这临时构建的空间,直上那九霄云外,传入那三十三重天阙,响彻那幽冥十八层地府,让三界六道、一切有情无情众生,都听到这来自最底层的血泪咆哮!
整个法庭,陷入了一种近乎凝固的、令人窒息的沉默。那沉默如此厚重,仿佛连时间本身都被冻结。只有柳如烟魂体无法抑制的、细微的抽泣声,以及那因极度激动而导致的魂光明灭闪烁,证明着刚才那番惊天动地的控诉并非幻觉。
旁听席上,黑无常深深地低下了头,宽大的帽檐遮住了他全部的表情,只能看到他那握着哭丧棒的手,指节捏得发白。白无常闭上了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嘴角那标志性的弧度消失无踪,只剩下一条平直僵硬的线条。牛头猛地别过脸去,粗重的喘息声中带着难以压抑的怒意;马面则仰头望着天花板,喉结不断滚动,仿佛在吞咽着什么难以言说的情绪。即便是他们这些在幽冥见惯了生死离别、冤魂厉鬼、甚至亲手执行过无数严酷刑罚的神差,此刻,也被这最朴素的、基于“生而为人”
最基本权利的控诉所震撼。这不是简单的阴阳两隔,这是对“存在尊严”
最粗暴的践踏,是对“生命意义”
最彻底的否定。
虚空之中,那些投注而来的、无形的目光,也变得更加复杂难明。有悠长的叹息穿越时空传来,有冰冷的漠然依旧如故,有深沉的思索在无声蔓延,亦有极其细微的、一闪而逝的、仿佛看到自身倒影般的……物伤其类之感。
“啪。”
一声轻响,打破了这沉重如铅的寂静。
是林寻,合上了手中那本黑色硬皮卷宗。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他将目光从地上那跪伏着、魂体黯淡、依旧沉浸在巨大悲恸中的柳如烟身上移开,平稳地、毫无阻碍地转向了被告席。那双从始至终都平静无波的眼睛,此刻在法庭冷白的荧光灯下,反射出一种比忘川河底万载玄冰更加冰冷、更加透彻、更加“非人”
的光芒。那光芒里,没有任何同情,没有任何愤怒,没有任何审判者应有的情绪波动,只有一种纯粹的、基于规则的“审视”
。
他的目光,如同两束精准的、无形无质却重若千钧的探照灯,直直地照射在坐在廉价金属椅上、从柳如烟开始控诉直至此刻都面无表情、仿佛一尊精致冰雕的忘川河伯身上。
他的声音,比忘川之水最深处的暗流还要冰冷,比绝对零度的虚空还要缺乏温度,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如同法则的烙印,再次响彻法庭:
“被告,‘忘川之主’,神格本源编码:‘幽冥-川-003’。”
“对于原告柳如烟,以上当庭陈述之全部事实经过细节,及其据此正式提出的——‘非法剥夺生灵存在权(强抢生魂)’、‘故意伤害致生灵本源溃散(致死)’、‘超越权限滥用神职权柄’、‘严重干扰及破坏局部轮回秩序稳定’——等四项核心指控……”
林寻微微停顿,法庭内落针可闻。
“你——”
“是否承认?”
喜欢欢迎光临,怨灵先生请大家收藏:()欢迎光临,怨灵先生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