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女柳如烟,原南瞻部洲东域,大乾王朝江州府清河县柳家村人氏……”
她的声音从俯拜的姿态下传出,起初带着明显的颤抖和哽咽,气若游丝,仿佛随时会中断。但很快,那声音如同被无形的力量捋顺,渐渐稳定下来,变得清晰,一字一句,如同经过溪流打磨的珠玉,虽然微小,却颗颗分明,坠地有声。只是这珠玉之上,浸透了血与泪的沉重锈迹,带着生者最后的绝望与亡魂不灭的悲鸣。
“今有幸……蒙天道不弃,法庭开恩,得此……得此亘古未有之申冤机缘。”
她的语句开始连贯,虽然依旧缓慢,却字字用力,仿佛每一个字都要从灵魂深处挤压而出,“民女在此,叩谢天道尚存一线公义!叩谢法庭愿为蝼蚁主持!民女愿以此残魂余念,将满腔冤情、血泪事实,一一禀明于上,祈盼……祈盼还我枉死夫君一个公道!还我破碎家庭一个明白!祈盼这天地之间,尚有一处……可言‘公平’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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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罢,她维持着叩首的姿势,一动不动,停留了整整三息。这三息,漫长得如同三个世纪。法庭内寂静无声,只有她魂体偶尔无法抑制的细微颤栗。
三息后,她双臂用力,支撑起上半身,重新直起了腰背。当她抬起头,再次面向那空白的墙壁和简陋的牌子时,清亮却冰冷的泪水,已然夺眶而出,无法抑制地顺着她苍白透明的脸颊滑落。可那泪水中,赫然混杂着丝丝缕缕黯淡的血色,那是魂体极度哀恸、怨气凝结所化的“血魂泪”
。这两道红白交错的泪痕,在她脸上划出触目惊心的轨迹,仿佛将她生前的美丽与死后的凄厉永久地烙印在了一起。
她没有立刻起身,就那样跪在法庭冰冷的地面上,跪在象征着“排队结账”
的凡俗痕迹之中,开始了她的陈述。声音依旧不高,却仿佛被法庭的某种规则加持,蕴含着一种穿透一切屏障、直达灵魂本源的力量。这声音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存在的感知核心,同时,也透过那些无形的、连接着三界各处的“旁听通道”
,回荡在无数或明或暗关注此事的大能心神深处。
“民女本是人间界,南瞻部洲东域,大乾王朝江州府清河县,柳家村人氏。”
她的声音平缓下来,带着一种追忆的朦胧,仿佛在努力从破碎的记忆中拼凑出往昔完整的画面,“家父柳明义,是村中塾师,守着几亩薄田,一间陋室,以教导村童识字明理为业。家母李氏,温良贤淑,日夜操持家务,织布纺纱,补贴家用。民女虽生于清贫农家,非钟鸣鼎食之家,然父母慈爱,手足和睦,家中虽无锦衣玉食,却有笑语温言。幼时随父识字,亦读过《女诫》、《孝经》,知晓礼义廉耻,明辨是非善恶。本以为此生,便如村边清河之水,平平淡淡,清澈见底,循着人间常态,嫁人生子,奉养双亲,终老田园……”
她的目光失去了焦距,望向虚空,仿佛穿透了法庭的墙壁,看到了千里之外、数月之前的故乡。那被血泪模糊的脸上,竟隐隐浮现出一丝极淡、极虚幻、如同阳光下肥皂泡般易碎的笑意。那笑意里,承载着一个平凡女子对平凡幸福的所有憧憬与满足。
“邻村张家坳,有书生张文远,年长我两岁。其父与我父乃同窗旧友,两家素有往来。文远他……自小便显聪慧,心性纯良。我们二人,可谓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春日里一同在河边拾柳,夏日于树下共读诗书,秋日帮衬家中收割,冬日围炉听他讲述书中侠义传奇……时光如水,情愫暗生。去岁春日,桃花盛开之时,两家父母见我们情投意合,便正式为我们定下婚约,交换了信物。择定的良辰吉日,便是今年三月十五,黄道吉日,宜婚嫁。”
说到这里,她嘴角那虚幻的笑意似乎真切了半分,眼中闪过一丝微弱的光彩,那是深埋于魂魄深处、关于“幸福”
的最后印记。
“那日本该是民女一生中,最最欢喜、最最圆满的日子。”
她的声音轻柔下来,带着梦幻般的质感,“天还未亮,母亲和姊妹们便帮我梳妆。凤冠是家中倾尽积蓄打造的,虽不华贵,却精致;霞帔是母亲亲手绣了整整一年的,鸳鸯戏水,并蒂莲花,一针一线,皆是慈母心血。锣鼓队早早候在门外,喷呐声吹得震天响,邻里乡亲都来道贺,小小的院落里挤满了笑脸。我穿着那身寄托了无数祝福的嫁衣,蒙着红盖头,坐在颤悠悠的花轿里。耳边是喧天的喜乐,鼻尖是轿帘外传来的、混合着泥土与鞭炮气息的春风。心里……心里像揣了只雀儿,扑腾扑腾地跳着。我想着,轿子再走一会儿,就能到张郎家了。他一定也穿着大红的喜袍,站在门口焦急地张望。他会用那杆系着红绸的秤杆,轻轻挑开我的盖头……我们会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对拜。然后,便是往后数十年的光阴,举案齐眉,或许会有些清贫,有些琐碎的烦恼,但一定是温暖的、踏实的、充满着人间烟火气的日子……那是我,一个凡间女子,所能想象到的,最好的未来。”
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如同渐渐熄灭的烛火。那一丝虚幻的笑意,如同被寒风吹散的雾气,彻底消散得无影无踪。无边的恐惧与刻骨的痛苦,如同潮水般重新淹没了她,将她从短暂的温馨回忆中,狠狠拽回冰冷残酷的现实。
“就在花轿行至清河畔的石桥头,距离张郎家的村口,只有不到一里之遥时……”
她的声音开始颤抖,魂体也随之剧烈波动起来,嫁衣的红光都明灭不定,“天……忽然暗了。”
法庭内的光线,仿佛响应着她的描述,真的暗淡了几分。不是物理上的光线变化,而是一种弥漫在感知中的、心理上的“暗淡”
。
“不是乌云遮日的那种暗,也不是夜幕降临的自然交替。”
柳如烟的声音变得飘忽而恐惧,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缝中挤出来,“那是一种……无法形容的、从灵魂层面感受到的‘暗’。仿佛所有的光和热,所有的声音和色彩,所有的‘生’的气息,都在一瞬间被某种至高无上、冰冷无情的东西……‘注视’了。那道‘注视’,来自无穷高的天上,超越了云层,超越了星辰,甚至超越了‘天’本身的概念。它沉重得如同整片苍穹压了下来,冰冷得让三伏天瞬间变成数九寒冬,不,比那更冷,那是直接冻结灵魂、凝固思维的寒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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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身体开始无法控制地瑟瑟发抖,双手紧紧环抱住自己,尽管这个动作对于魂体毫无保暖意义。即便事情已经过去了数月,即便有“一念清心”
棒棒糖的支撑,回忆起那一刻被神只目光锁定的感受,依然让她如坠无底冰窟,恐惧深入魂髓。
“轿子……猛地停下了,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外面的喜乐声,欢呼声,说笑声……所有属于‘人间喜庆’的声音,在万分之一刹那,消失得干干净净。不是寂静,是‘剥夺’,是被那‘注视’强行抹去了声音存在的概念。我只能感觉到……感觉到那道漠然的、不带任何情感波动的目光,如同两道无形的、冰冷的探针,缓缓扫过了整个送亲的队伍,扫过了吹鼓手惊愕的脸,扫过了轿夫僵硬的肩膀,扫过了我父母茫然失措的身影……然后,它停住了。它……落在了我的身上。”
她猛地抬起头,原本茫然的双眼骤然爆发出惊人的恨意与痛苦,直直地望向被告席!她的右手猛地抬起,伸出食指,笔直地指向那个端坐着、面无表情的蓝色身影。她的手指因为极致的情绪而剧烈颤抖,指尖甚至凝聚出一小团幽暗的魂火,忽明忽灭。
“是他!!就是这位高高在上、尊贵无比的忘川河伯!幽冥的先天水神!执掌一方轮回权柄的大人物!”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撕心裂肺,充满了血泪交织的悲愤与控诉,每一个字都像是用灵魂碎片打磨出的尖刀:
“只因为他那一日!心血来潮!神念出游!路过人间!只因为他从他那永恒寂静、高高在上的幽冥神座上,随随便便地、漫不经心地,朝着凡尘俗世,投下了那么随意的一瞥!只因为他觉得……觉得我这身由凡间母亲一针一线绣出、寄托着平凡女子一生最大期许的嫁衣,那红色‘尚算鲜艳’,那绣工‘勉强入眼’,那款式‘略有新奇’!”
泪水如决堤般涌出,血色的泪痕被冲刷得更加狰狞。
“于是!他便如此轻易地、如此理所当然地、仿佛决定天气阴晴般随意地,下了神旨!下了判决!要将我从我的花轿里!从我的大喜之日!从我的父母亲人身边!从我那翘首以盼、即将成为我夫君的书生身边——生生夺走!”
“不是‘请’!不是‘问’!不是‘商议’!是‘夺’!是‘抢’!像顽童随手摘取路边一朵他觉得好看的野花!像路人弯腰拾起地上一颗形状奇特的石子!全然不顾那野花是否愿意离开滋养它的泥土!全然不顾那石子是否承载着别人的记忆!”
她的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嘶哑,却更加用力地嘶吼:
“他要把我掳去他那阴森冰冷、永恒死寂的幽冥水府!不是去做侍奉神明的婢女!不是去做什么姬妾!他亲口对那夜叉说的!我听到了!他说的是——‘此女红衣,倒有几分俗世颜色,带回府中,置于‘红尘轩’,做个摆设罢’!”
“摆设……哈哈哈哈……摆设!”
柳如烟发出凄厉到令人心魂俱裂的笑声,笑声中满是绝望与嘲讽,“在他眼中,我一个活生生的、有父母、有爱人、有期盼、有未来的凡人女子,我的一生,我的情感,我的幸福,我所有的一切……仅仅是一件可以随意摆弄、用来点缀他宫殿的‘摆设’!一件冰冷的、没有生命的‘藏品’!”
“他的意志,便是神旨!是天条!是凡物必须无条件服从的法则!不容置疑!不容违逆!不容有丝毫反抗!”
她的目光倏地转向瘫软在地、面如死灰、眼神空洞的巡河夜叉,眼中的恨意几乎化为实质的火焰,要将那夜叉烧成灰烬,“而他座下这条忠实的走狗!这位巡河夜叉!便是执行这道荒谬绝伦、残忍至极神旨的凶器!屠刀!”
“那夜叉!青面獠牙,鬼气森森,手持玄冰钢叉,破开阴阳界限,直接出现在我们的送亲队伍面前!他根本不给任何人开口说话、哀求告饶的机会!他那双只有残忍与漠然的鬼眼,扫过人群,然后……然后当着我满堂宾客惊骇欲绝的目光!当着我父母撕心裂肺的哭喊!当着我那……我那穿着喜袍、还未来得及露出笑容的张文远的面!”
她的声音陡然变得尖利凄楚至极,仿佛用尽了灵魂最后的力量在尖叫:
“一叉!仅仅轻描淡写的一叉!快如闪电,狠如毒蛇!便直接洞穿了我张郎的胸膛!从后背刺入,前胸透出!我甚至能看到那冰冷的、染血的叉尖,在阳光下闪烁的寒光!”
“张郎他……他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啊!他连只鸡都不曾杀过!他最大的愿望不过是考取功名,光耀门楣,与我安稳度日!他甚至……甚至还没来得及亲手揭开我的红盖头!没来得及对我唤一声‘娘子’!没来得及看一眼我穿着嫁衣的模样!”
“他就那样……睁着那双还残留着惊愕与不解、或许还有一丝对我的担忧的眼睛,直挺挺地,向后倒去。大红的喜袍,瞬间被更加鲜艳的、温热的液体浸透,蔓延开来……他就倒在了一片血泊之中,倒在了我们即将拜堂成亲的喜堂之前!倒在了……我的花轿之外,咫尺之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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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叙述被剧烈的抽泣和呜咽打断,魂体剧烈波动,几乎要溃散开来。那深入灵魂的痛楚,即便过去了这么久,依旧鲜活如昨日。整个法庭被一种极致的悲恸、压抑和冰冷的愤怒所笼罩。旁听席上,牛头的鼻孔中喷出炽热的白气,马面咬牙切齿,拳头捏得嘎吱作响;黑无常手中的哭丧棒微微低垂,白无常那永远似笑非笑的脸,此刻只剩下了一片沉重的木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