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记住我的名字。”
这时,墙面上所有的脸同时张开嘴,无数个声音涌进我的耳朵。
尖锐的嘶吼、低沉的呻吟、婴儿的啼哭、老人的叹息,全部混合在一起,把我的脑子搅成了一团浆糊。
男孩的脸迅被淹没,如同一粒沙子沉进了深海。
梦到这里就断了,我惊醒过来,宿舍里一片漆黑。
我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后背的衣服被汗水湿透了,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
我伸手去摸枕头旁边的手机,想打开手电筒,却碰到了一个东西。
是一张叠成小方块的纸。
我打开手电,把纸张展开,纸面皱皱巴巴的,有几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
上面写着:“我叫陈屿,我住在墙里面。姐姐,你能不能帮帮我?”
我把那张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
“它们说,只要有人愿意记住我,我就能走。姐姐,你可以记住我吗?”
这行字写得很轻,像是在问出口之前犹豫了很久。
我把纸条贴在胸口,眼泪滴在被子上,映出一个一个深色的圆点。
“我会记住你的,陈屿。”
我在心里说。
这一夜,我攥着纸条睡着了,睡得很香,没有再做梦。
第二天是周日,我起得很早。
张薇还在睡,我在书桌前坐了一个多小时,把那张纸条上的每一个字反反复复看了不知道多少遍。
最后我做了一个决定,我决定去找到他,去找到活着时候的他。
我不知道这要怎么做。我不知道他的名字是不是真的,不知道他来自哪个城市、哪所学校,不知道他是什么年代的人。
但我直觉他肯定会告诉我。
接下来的几天里,我每天晚上熄灯之后都会把纸条拿出来,然后闭上眼睛,在心里跟他说话。
我跟他说我今天上了什么课,食堂吃了什么,英语周报做到第几期了。
我跟他说天气冷了,暖气还没来,晚上睡觉要穿厚袜子。
我像跟一个收不到信的人写信一样,每天都跟他说话。
说一些每天生的琐碎事情,我不知道他是否能听到。
第五天晚上,他总算来了。
他出现在我梦里,我和他相隔不远的站在一条老街上。
街道两边是低矮的砖瓦房,路面铺着青石板。空气里有烧煤球的味道,夹杂着一种很淡很淡的花香。
他站在我的面前,身上穿着一件蓝白条纹的校服,左胸口袋上绣着“县三中”
。
“这里是我家门口。”
他开口,“我活着的时候,就住在这儿。”
我往前走了一步,想更靠近他一点,脚下的路面忽然像水面一样泛起了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来。
涟漪的中心浮出了动态的画面。
一个小男孩蹲在路边玩弹珠,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画面一转,同样的地方,一个穿着校服的少年骑着自行车经过,车筐里放着一袋早餐,热气从袋口冒出来。
不同的画面里都是他。
从很小的时候,到十五六岁,这条街上所有的时间碎片拼成了一幅流动的画卷。
“我叫陈屿,”
他对我说,声音平稳得像在念一篇课文。
“生于一九九三年,活了十六年。我是县三中高一的学生,成绩中等,语文好一点,数学差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