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十三郎把棋罐搁在石阶上,拍了拍长衫下摆,站起身。
“我去会会这位莫掌柜。”
“现在?”
秋荷抬眼望了望天色,“太阳都偏西了,市集这会儿该收摊了。”
“收摊才好。”
杨十三郎从门后拎出那把油纸伞,伞面灰扑扑的,伞骨里头嵌着几道细如丝的铜线,是巡律使遗留的旧物。“人少,说话才方便。”
朱玉一言不,转身去取靠在墙边的刀。杨十三郎瞥他一眼:“你跟着去做什么?”
“看看。”
朱玉说得简短。
“不必。”
杨十三郎摆了摆手,“我一个人过去,对方才不会心存戒备。”
朱玉眉头拧起,也不再争辩。他把盐包递给秋荷,又从怀中摸出一枚磨得亮的铜哨,塞到她手里,那是从前军中用过的物件。“遇上事就吹,三声短,一声长。”
杨十三郎瞧着那枚哨子,笑了笑:“放心,不过是去嗑几颗瓜子。”
他撑开油纸伞,慢悠悠往山下走。
烂柯山的石阶修得平整,两旁草木郁郁葱葱,山风掠过,飘来药田淡淡的苦气。行到半山腰,自讼仪嗡嗡的鸣响渐渐淡去,山下市集的喧嚣扑面而来,叫卖声、讨价还价声、骡马的鼻息声响搅在一处,像一锅翻滚沸腾的热汤。
市集设在山脚空地上,十几家铺子围着一棵老槐树,树荫下摆着各色摊贩。杨十三郎撑伞走近,远远便望见那家新开的莫记书铺。
铺子不大,三间敞屋,门口挑着一面蓝布幌子,绣着三个白字:莫记书。地上还散落着鞭炮炸开的碎红纸,被风卷得滚来滚去。门口摆着一张竹椅,椅上坐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圆脸微须,一身藏青布褂,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白净小臂。
他正坐在那里嗑瓜子。
不是手剥,是用牙咬。咔哒一声,瓜子壳裂成两半,指尖轻轻一捻,瓜子仁落进一旁的小瓷碟,瓜子壳随手往地上丢。地面已经铺了薄薄一层瓜子壳,白花花一片,好似落了薄雪。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望见杨十三郎,他双眼一亮,脸上笑意骤然加深,仿佛早就在等候一般,拱手行礼。
“这位客官,看着面生,是从哪里过来的?”
杨十三郎收了油纸伞,也拱手回礼,脸上挂着笑意:“山上来的。听闻掌柜今日开张,送瓜子出手大方,特地过来讨一把尝尝。”
莫三笑朗声大笑,笑声在市集上空回荡。他端起那碟嗑好的瓜子仁,双手递过来。
“客官太客气!开张图个热闹,这瓜子仁刚嗑好,白白净净,您尝尝。”
杨十三郎伸手去接。
指尖触到瓷碟的刹那,他察觉到莫三笑的手掌。指节粗硬,虎口结着厚厚老茧,那是常年握刀磨出来的痕迹。
绝非读书人的手。
他垂下眼皮接过碟子,捏起一粒瓜子仁丢进嘴里,咀嚼两下,点头称赞:“很香,掌柜手艺不错。”
莫三笑又笑起来,眼角挤出层层皱纹。
“客官过奖。小本生意,讲究一个诚字。敢问客官是山上哪一位?今日我送了一整天瓜子,倒未曾见过阁下。”
“杨十三郎。”
杨十三郎把碟子递回去,“山上一个闲人罢了。”
“杨……十三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