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手抹去嘴角的黑血,低头看着自己几乎完全石化的右臂,又望向醉仙楼的方向。那里,一点微弱的灯火在浓雾中顽强地亮着。
“守不住,也得守。”
他低声自语,拖着愈沉重的身躯,转身继续向雾气最浓处走去。
雾气散了大半,烂柯山却没活过来。
草木枯死倒伏,腐土被烤得板结硬,踩上去出细碎的崩裂声。
醉仙楼的飞檐塌了半边,残破的瓦当垂下来,像断了一半的肋骨。
空气里飘着一股焦糊味,混着未散尽的腐甜气,闻着就让人喉咙紧。
杨十三郎靠在门柱上,右臂与半边身子泛着死灰色的石质光泽,连带着脖颈都僵硬得难以转动。
他低头看着烂柯令,阴玉上那道深可见底的裂痕像一只冷眼,正无声地嘲弄着他这副半人半石的残躯。
每呼吸一次,胸腔里便传来针扎似的闷痛——那是道基受损的后遗症,气海空得能听见回音。
“大人……”
朱玉扶着门框,脸色白得像刚糊上去的纸。他刚从幻境里挣脱,心脉被震得隐隐作痛,每喘一口气都觉得肺腑里有刀子在刮。
少年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指节因用力过度而泛白,玄铁刺的握柄上沾着冷汗,滑腻得几乎抓不住。
楼内,墨卿趴在案几上,笔掉在脚边,人已虚脱。
胭脂虎坐在酒坛碎片里,断臂的袖口空荡荡地垂着,另一只手死死按着肋下新添的伤口,指缝里渗着暗红的血。没人说话,只有粗重压抑的喘息声在残楼里回荡。
“还没完。”
杨十三郎开口,嗓音沙哑得像含着一口砂石。他抬了抬石化的右臂,烂柯令在掌心微微震颤,阴玉的裂痕里渗出极淡的黑气——那是残魂未灭的征兆。
话音未落,整座烂柯山猛地一沉。
不是地动,是幻境反扑。
原本消散的“锦衣盛世”
并未真正离去,而是被残魂强行压缩、固化,变成了一出无声的皮影戏,笼罩在烂柯山的上空。
惜颜楼的雕梁画栋、胭脂虎完好的臂膀、朱玉身上的飞鱼服……一幕幕虚假的繁华在雾气中循环播放,像一张巨大的网,再次试图将众人的神魂拖进去。
“它想困死我们……”
墨卿勉强抬起头,嘴唇哆嗦着,笔下无意识地划出一道歪斜的符痕。
杨十三郎盯着空中那出皮影戏,残魂的冷笑在他识海里炸开:“你道基已毁,拿什么守?不如合为一体,让这盛世……永存。”
他没回应。只是缓缓将烂柯令按在胸口,石化的手臂传来钻心的裂痛。
若强行碎境,朱玉心脉必碎,墨卿神魂俱灭,胭脂虎残躯难保。这代价,他付不起。
“那就……吞了它。”
杨十三郎眼底闪过一丝狠绝。他不再压制体内残存的“枯木龙吟”
,反而主动引动那股濒临溃散的本源,顺着烂柯令,狠狠撞向空中的皮影戏!
“噗——”
一口黑血从他口中喷出,溅在阴玉的裂痕上。本源与幻境相撞,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种令人牙酸的、类似瓷器开裂的细响。
空中的皮影戏开始扭曲、变形,最终被强行同化,凝固成一层薄薄的、半透明的光影,像一层釉质,封在了烂柯山的地脉之上。
幻境成了囚笼,残魂的恶念被死死锁在了这出循环不休的戏里。
但杨十三郎也到了极限。他浑身剧颤,七窍都渗出了血丝,右臂石化的部分直接崩掉了一小块,露出里面暗红的血肉。
阴玉上的裂痕彻底黑,再无半点光泽,像一颗死去的眼珠。
他重重跪倒在地,烂柯令“哐当”
一声砸在腐土上,整个人像被抽掉了脊梁,只剩半边身子还在本能地抽搐。
朱玉不顾心口剧痛,踉跄着扑过去,一把扶住他下滑的身子。
触手一片冰凉,石化的部分硬得像铁,血肉的部分却烫得吓人。
杨十三郎勉强偏过头,用那只还能转动的眼珠看了朱玉一眼,嘴唇动了动,没出声音,只有一丝带着血沫的气流拂过少年的手背。
然后,他头一垂,彻底昏死过去。
醉仙楼里,只剩下风穿过破瓦的呜咽,和几个伤痕累累的人粗重压抑的喘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