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见愁底,黑雾浓得已成了半凝固的墨胶,黏在脸上扯不下来。
越往深处走,那股腐甜气里便多了一丝极淡的、类似檀香焚烧后的冷灰味。
这味道不属于烂柯山,倒像是庙堂高阁里,供奉了千百年的陈腐香火。
杨十三郎每一步都踩得很沉。靴底碾过腐土,出“咯吱”
的脆响,那是幽蓝花根被彻底碾碎的声音。
预警阵法已毁,此刻他脚下,是毫无遮掩、赤裸裸的地脉。
烂柯令上的阴玉青光摇曳,映出前方崖壁上几道深可见骨的抓痕——不是兽爪,倒像是指甲,人的指甲。
他停在一处背风的石凹前。这里的黑雾竟自分流,绕开了一块半人高的青黑色怪石。
怪石表面布满蜂窝状的孔洞,每个孔里都渗出极细的黑线,与四周雾气相连,像一块正在呼吸的活体心脏。
“藏得倒深。”
杨十三郎冷笑,指节叩了叩烂柯令。
话音未落,怪石上的孔洞猛地张开,无数道黑线如毒蛇般窜出,直扑他的面门。
这些黑线不带杀气,却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贪婪”
,所过之处,连空气都被抽走了水分。
杨十三郎不闪不避,只是将烂柯令横在身前。
阴玉青光大盛,黑线撞上光壁,出“滋滋”
的腐蚀声,竟像遇到克星般疯狂扭动。
就在这时,怪石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那声音不辨男女,却透着一股看尽红尘的疲惫与傲慢:
“守了三百年,就换来半人半石的残躯……杨十三郎,你图什么?”
黑线骤然收拢,重新缩回怪石。雾气翻涌间,怪石表面竟浮现出一张模糊的人脸。那脸极美,眉眼间却刻着挥之不去的倦怠,仿佛世间万物都入不了它的眼。
“欲念残魂?”
杨十三郎眸色一沉,“烂柯山的污秽,什么时候容得下你这等‘高雅’的东西?”
“污秽?”
残魂轻笑,声音直接在杨十三郎识海中响起,带着蛊惑人心的韵律,“这山本就是天道遗弃的腐肉,你拼死守护,不过是螳臂当车。看看你自己——”
残魂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得怜悯,“青娥成了你腰间的石头,胭脂虎断了臂,朱玉那孩子,心里早就种下了怕。你护住的,究竟是人,还是你自己的执念?”
杨十三郎握着烂柯令的手纹丝不动,但脖颈处的石纹却以肉眼可见的度向上爬了一寸。残魂的话像一把钝刀,精准地戳向他最痛的地方。
他想起青娥消散前最后的眼神,想起胭脂虎深夜痛醒时的闷哼,想起朱玉刚才在幻境里崩溃的嘶吼。
“执念?”
他低声重复,忽然也笑了。那笑意未达眼底,只余一片冰冷的荒芜,“我若没这点执念,早跟你一样,成了这烂山里的一缕游魂。”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猛地将烂柯令插进怪石前的腐土!不是攻击,而是献祭。他强行引动自身半石化的右臂,将一股精纯得近乎霸道的土行本源,顺着令旗狠狠灌入怪石深处的地脉节点。
“你——!”
残魂第一次变了调,那张模糊的人脸剧烈扭曲,“你竟敢用自身道基温养这污秽地脉?!”
“烂泥里也能长出花。”
杨十三郎嘴角溢出的黑血顺着下巴滴落,砸在腐土上,竟“嗤”
地一声蒸腾起白烟。他盯着那张扭曲的脸,一字一顿,“你怕的不是我这残躯,是这烂山里,死也不肯灭的‘人气’。”
残魂出一声尖锐的厉啸,怪石上的孔洞齐齐喷吐黑烟,试图挣脱地脉的束缚。
但杨十三郎的本源已与地脉短暂相融,整座烂柯山仿佛成了他的盾牌。黑烟撞上山体,被层层腐土过滤、净化,最终化作一缕极淡的灰气,被阴玉强行吞没。
雾气翻涌得慢了下来,那股檀香般的冷灰味淡去了许多。
怪石表面的脸渐渐模糊,最后只剩一句不甘的诅咒,消散在潮湿的空气中:“……你以为这就结束了?人心里的欲念,你守得住么……”
杨十三郎拔出烂柯令,令旗上的阴玉已布满蛛网般的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