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再思考胜负,不再顾虑后果,体内那股被杨十三郎引导出的微薄地气顺着手腕涌入刺身。
“铛!”
一声脆响,似金铁交鸣,又似琴弦崩断。
刺光一闪即逝。
那块半悬的青石颤动了一下,却没有坠落,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态,仿佛从未被触及。但仔细看去,连接它与山体的那一丝最细的石筋,已然悄无声息地断了。
朱玉的手在抖,不是累,是激动。他看向杨十三郎,眼中迸出光亮。
杨十三郎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伸手从旁边捡起一小块崩落的石屑,石屑上带着新鲜的断面,细小如芥子。他将石屑放在掌心,吹了口气,石屑随风飘散。
“尚可。”
他收回手,目光投向云雾缭绕的山下,“从今日起,每日斩石百次。斩的若是石头,那你与屠夫无异。斩的若是气机,或许还能在这烂泥地里,开出一朵像样的花来。”
说完,他重新闭上眼,不再言语。
朱玉站在原地,看着那块悬而不坠的青石,又看看闭目养神的杨十三郎,似懂非懂,却恭恭敬敬地收刀,对着杨十三郎的背影重重磕了个头,这才转身,脚步沉稳地朝山下走去。
山巅重归寂静。
只有杨十三郎掌心里,那枚被他悄然捏住的、刚从石屑旁捡起的另一株微小草药,散着与芥子遗留之物同源的淡淡清香。
他在等。
等这株草,或者那个采药人,再给他下一课的契机。
……
但那株芥子遗留的异草,并未生根芽。
它被杨十三郎随手插在黑岩的石缝间,当夜便褪去了青翠,化作一团朦胧的淡蓝光晕,如一滴墨落入清水,悄无声息地晕染进烂柯山的岩层深处。
翌日清晨,朱玉上山送饭时,只看到石缝间留下了一抹极其细微、宛如琉璃碎屑般的结晶。
自那日起,山巅的风声变了调。
杨十三郎依旧盘坐,但眉心却微微蹙着。
那团“气”
确实在温养地脉,中和着心魔的躁动,却也像是在死水潭中投下了一颗石子,激起的涟漪远比预想的要远。
他能“听”
到,原本沉寂的山外,传来了不属于飞禽走兽的、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沙砾在风中滚动,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硬质感。
醉仙楼里,墨卿放下了手中的狼毫笔。
她正欲在宣纸上誊抄一段《道德经》,笔尖却无故一滞,墨汁滴落,晕开一团黑斑。
她皱了皱眉,推开雕花的木窗。
晨雾未散,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陌生的气息——不是烂柯山固有的腐朽味,也不是雨后泥土的腥气,而是一种……类似檀香被火烧尽后,残留的冰冷灰烬味。
“胭脂。”
墨卿轻声唤道。
柜台后,正用单手拍开酒坛泥封的胭脂虎抬起头,满脸的不耐烦:“大早上的,鬼嚎啥?”
但她鼻子灵敏,嗅了两下,脸色顿时沉了下来,“哪来的秃驴味?”
此时,山道尽头,出现了一行人影。
一共七人。
皆是光头,不着僧袍,只裹着粗糙的灰白色麻布,赤足踏在布满碎石的山路上,却无一人皱眉,也无一人流血。
他们步伐一致,间距相等,双手合十于胸前,掌心向上,托着一只盛满清水、却纹丝不动的木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