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十三郎扫了一眼那些在地上痛苦蜷缩的身影,声音冷得像结了冰,“她们的眼睛早在被缝上的那天起,就已经瞎了。不是眼瞎,是心瞎。贪慕虚荣,自愿献出情丝,换来一身皮囊的光鲜。如今线断了,念没了,人也废了。”
他说得极淡,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
朱玉听得皱眉,却也没反驳。他知道十三郎的性子,烂柯山的规矩向来如此——你可以烂,但不能烂得毫无道理,更不能烂得连骨头渣子都想占便宜。
“那咱们这趟岂不是白来了?”
朱玉有些憋屈。
“白来?”
杨十三郎忽然低笑一声,那笑声干涩,不带丝毫温度。
他转身,面对那架已经坍塌、却依旧散着诡异甜气的纺车废墟,朗声道:
“苏媚,你以为你跑得了?你以为你躲在暗处,靠着这烂山的骨磷,抽人的情丝,织几件华服,就能在这污浊地里开出不败的花?”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如金石坠地,砸得满楼皆响:
“你错了。烂柯山只烂木头,不烂规矩。你织的梦,是偷来的;你抽的丝,是抢来的;你给的‘极乐’,是骗来的。这一切,在我眼里,不过是场拙劣的把戏。”
他抬起手,指向那些依旧在抽搐的织女,又指向楼外那片被雾气笼罩的、埋葬了无数贪婪者的土地:
“你刚才笑我守着一座烂山,笑我守着一堆注定腐朽的枯骨。可你别忘了,正是因为这山烂,正因为这山里的骨头够硬,才撑得起你这点子阴沟里的勾当!”
杨十三郎猛地一脚,踹在那堆废墟上。
“轰——”
碎石飞溅,那架纺车的基座彻底崩塌,露出底下更深的一层——那里竟然不是泥土,而是一层厚厚的、混杂着衣物纤维和人碎屑的“褥子”
,早已被各种体液和骨磷浸泡得黑亮。
“看见了吗?”
杨十三郎低头看着那片污秽,眼神里满是厌恶,“这才是你惜颜楼的底子。华丽袍子下面的虱子,永远比袍子本身更恶心。”
他抬起头,仿佛在对着空气,又像是对着那已经遁走的苏媚,一字一顿地说道:
“烂柯律法管不了人心里的贪,管不了你对美的痴念。但它管得了你在这山上撒野,管得了你拿这山的烂肉当柴烧!”
“你笑这山烂,笑这山朽。可我告诉你,这山的烂,是坦荡荡的烂,是烂得有骨气的烂。不像你,披着一身用别人骨头织成的皮,在那儿装模作样,笑得比哭还难听。”
他顿了顿……
“所以,苏媚,你跑吧。躲到罗刹海市也好,藏进十八层地狱也罢。只要你还敢用这烂山的骨磷,只要你还敢抽活人的情丝,我就敢追到你那点儿可怜的‘美梦’尽头。”
“到时候,别怪我没提醒你——”
杨十三郎一甩袖袍,转身便走,只留下一句冰冷的话语,在楼内久久回荡:
“笑,也得看地方。在我烂柯山上,你没资格笑。”
话音落下,他已跨出门槛,身影融入外头的浓雾。朱玉愣了一下,随即狠狠瞪了一眼那堆废墟,也快步跟上。
楼内重归死寂。只有那些织女微弱的喘息,和那堆污秽的“褥子”
在黑暗中散出的、令人作呕的甜腥气。
而在那废墟的最深处,一根断裂的、最坚韧的金线末端,一滴暗红色的、如同血泪般的液体,正悄然渗出,悄无声息地渗入地底,向着烂柯山更深的脉络蜿蜒而去。
杨十三郎走出几步,忽然停下,回头瞥了一眼那黑洞洞的树洞入口,鼻翼微动,似乎嗅到了那缕新渗出的血腥气。
“留个记号。”
他淡淡说了一句,继续前行。
朱玉不明所以,只觉杨十三郎的背影在雾气中显得愈孤峭,仿佛与这座烂山融为了一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