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十三郎弯腰,从那堆爆裂的木屑和晶须里,捡起一根尚未完全断裂的丝线。那丝线入手冰凉,却隐隐传来无数嘈杂的低语——那是被抽走的“情”
,被剥离的“念”
。
他将丝线凑到眼前,指腹轻轻一搓,那丝线便化为齑粉,里面的低语声戛然而止。
“烂柯山的报应,从来都是我自己来给。”
杨十三郎直起身,将指尖的粉末弹去,“至于你……惜颜楼今天织的不是衣服,是裹尸布。”
他往前踏了一步,烂柯令在掌心转了个圈,对准了苏媚。
“现在,告诉我,谁给你的胆子,在我的山上,抽人的魂?”
苏媚死死盯着那块木令,又看了看地上那些奄奄一息的织女,忽然,她嘴角咧开一笑,那笑容里竟带着几分癫狂的快意。
“告诉你?咳……”
她笑咳一声,身形开始变得虚幻,周围的空间仿佛水波般荡漾起来……
“杨十三郎,你以为毁了这一架纺车,就能断了这烂柯山的烂疮?这山本身就是个笑话,你守着的,也不过是一堆注定要烂掉的枯骨……”
她的声音越来越飘忽,最后化作一阵夹杂着甜腥气的风,消散在昏暗的楼阁中。
只在原地留下几根还在微微扭动的金色丝线,证明她曾经存在过。
杨十三郎盯着她消失的地方,沉默片刻,才缓缓收起烂柯令。
“哥,让她跑了?”
朱玉有些不甘。
“跑不了。”
杨十三郎转身,看着满地狼藉和那些仍在呻吟的织女,“她把根扎在这山的烂肉里,只要这山还烂着,她就断不了气。不过……”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些断裂的、混着骨磷的丝线上。
“她刚才的话,倒是提醒了我一件事。”
“什么事?”
“这惜颜楼,恐怕只是个‘织梦’的工坊。”
杨十三郎的声音低沉下去,“真正的‘做梦’的人,还在后头。”
他抬起脚,踩在那根最粗的、泛着血丝的丝线上,用力一碾。
“咔嚓。”
那声音,清脆得像是某种东西断裂的预兆。
楼内静了下来,只剩下那些盲眼织女喉咙里呼哧呼哧的喘息,像破旧的风箱,在这具巨大的枯木腹腔里回荡。
朱玉踢开脚边一段还在冒烟的纺车残骸,那截黑木一触即碎,露出里头蜂窝状的孔洞,里面塞满了暗红色的、已经干涸的骨磷。
他啐了一口:“这苏媚,跑得倒比兔子还快。大人,就这么让她走了?这惜颜楼虽毁了,可这楼里这些女人怎么办?还有外头那些穿了‘锦衣’的冤大头……”
“走了,是因为这儿留不住她。”
杨十三郎没看那些织女,也没看满地的狼藉,目光只落在自己靴底那截被碾碎的金线上。
那线虽断,却仍有极细微的红光在灰烬里一闪一灭,像垂死的心跳。
他缓缓抬起脚,鞋底沾着一点粘稠的、带着甜腥的浆液。
“至于这些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