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卿愣住了,泪眼朦胧地看向窗外。
院子里,杨十三郎正背对着阁楼,坐在石墩上喝酒。他没有回头,只是随意地摆了摆手,仿佛刚才那个递墨的人不是他。
墨卿颤抖着拿起那支笔。笔尖触碰到宣纸的瞬间,那顺滑的质感让她几乎落泪。她深吸一口气,重新落笔。
这一次,字迹虽然依旧疲惫,却找回了几分往日的风骨。
她就这样机械地写着,直到最后一页。第一百遍。
当写下最后一个句号时,她整个人瘫软在桌上,连手指都动不了。就在这时,她现那张刚刚写好的最后一页纸的末尾,多了一行细小的批注。
字迹狂放不羁,力透纸背,与她秀气的簪花小楷形成鲜明对比。
那行字写着:
“字有风骨,何必赖账。”
墨卿死死地盯着这八个字,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是啊,字有风骨……
她一直以为自己的风骨在于不肯折腰事权贵,在于不肯为了铜臭写违心之文。可如今,她被逼着抄了一百遍书,手腕酸痛,心灵受辱,但这字,却在这重复的机械劳动中,洗去了浮华,反而显出了几分难得的沉实。
原来,真正的风骨不是用来逃避责任的借口,而是敢于承担、一笔一划都不苟且的认真。
一滴眼泪再次落下,这次却没有晕开字迹。她伸出脏兮兮的手指,轻轻抚摸着那句批注,肩膀微微耸动。
楼下,正在拨算盘的玉玲珑忽然停了手,抬头看向阁楼的方向,撇了撇嘴:“哟,不哭了?我还等着听她摔砚台呢。”
朱玉啃着鸡腿,含糊不清地说道:“哪是哭了,我看是醒了。”
此时,阁楼的门被推开了。
墨卿站在门口,虽然脸色苍白,髻凌乱,但脊梁挺得笔直。她手里捧着那厚厚的一摞抄稿,一步一步走下楼梯。
每一步都很沉重,却又很稳。
她走到杨十三郎身后,将稿子放在石桌上。
杨卿没有回头,只是端起酒碗喝了一口。
墨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深深鞠了一躬,轻声说道:
“墨卿……谢过山主赠墨。”
杨十三郎这才侧过头,瞥了一眼那摞稿子,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墨不错,字也还行。”
他顿了顿,指了指院子角落那堆积如山的账本:“既然手不抖了,明天开始,把这些账理一理。再算错一笔……”
“墨卿明白,”
她打断他,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再错一笔,喝一碗墨汁。”
杨十三郎哈哈一笑,摆摆手:“错了就改,改了就好。去吃饭吧,凉了。”
墨卿愣了一下,看着桌上那碗冒着热气的野菜汤,鼻子又是一酸。她默默坐下,拿起勺子,一口一口地喝了下去。
这汤很苦,但咽下去之后,胃里却是前所未有的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