阁楼内,墨卿终于放下了那支干笔,颤抖着手去研墨。
墨锭在砚台上摩擦,出沙沙的声音,像是在磨着她那层名为“清高”
的壳。
墨锭在砚台上空转。
吱——嘎——
那声音尖锐得像是指甲划过黑板,听得人心头躁。墨卿研了半天,才现砚池里早就干了,哪来的墨汁?她愣愣地看着那圈白印子,一股邪火猛地从脚底板窜上天灵盖。
“欺人太甚!”
她抓起那块沉甸甸的端砚,想往地上摔,可手腕举到半空,又僵住了。这砚台值钱,摔碎了,又是一笔赔不起的债。
想到“债”
字,她眼眶一红,只能泄愤似的将砚台重重顿在桌上,“咚”
的一声闷响,震得笔架都跳了一下。她胡乱摸过桌角的剩墨——那是前几日干涸结块的,硬得像石头。她倒了点冷茶上去,用毛笔笔肚去使劲碾压、化开。
那哪里是墨,分明是一汪浑浊的脏水。
她铺开宣纸,咬着牙,落笔。
“浪客山志卷一……”
第一个字写出来,肥腻歪斜,像一条醉死的蚯蚓。墨色更是惨不忍睹,浓淡不均,还夹杂着未化开的沙砾,划得宣纸哗哗作响。
若是平日,这样的字她看都不会看一眼,早就团了扔掉。可现在,她不能扔。每写一个字,她都能感觉到门外那双眼睛——杨十三郎不一定在看着,但那股压迫感无处不在。
写到第十遍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阁楼里没点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些许月光。墨卿的手腕酸得抬不起来,指尖磨出了血泡,沾到墨水里,疼得钻心。更可怕的是,她现自己在抄到第二十遍的时候,脑子真的空了。
起初,她还能一边抄一边在心底骂娘,骂杨十三郎,骂这破山,骂这世道不公。
到了第五十遍,骂不出来了,脑子里只剩下那一个个枯燥的字。
到了第八十遍,她甚至开始无意识地跟着那些文字呼吸。
“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斯是陋室,惟吾德馨……”
不对,这不是《浪客山志》。她抄串了。
她猛地惊醒,看着纸上那句突兀的《陋室铭》,气得浑身抖。这是耻辱,是对她“才女”
身份的极致嘲弄。她抓起那张纸就要撕。
“撕了,加十遍。”
窗外飘来杨十三郎的声音,不高,却吓得她手一抖,纸飘回了桌上。
墨卿僵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她看着那张写错的纸,突然觉得无比荒谬。她堂堂才女,居然沦落到连抄书都会抄错的地步?
委屈如潮水般涌来。她不想再做那个清高的墨卿,她只想做个泼妇,哪怕骂一句脏话也好。
可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堵了团棉花,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纸上,把那句“斯是陋室”
晕成了一团蓝黑色的花。
就在她精神即将崩溃的边缘,一只手从窗户外伸了进来。
手里拿着一个小瓷瓶,轻轻放在窗台上。
紧接着,是一支蘸饱了新鲜墨汁的狼毫笔,“嗒”
一声,落在那瓶墨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