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消散。以前他站在那里,就像一座巍峨的高山,让人心安;而现在,他就像这山脚下的一块顽石,虽然坚实,却毫无遮风挡雨的能力。
“我什么?”
杨十三郎抹了一把脸上的汗,随手在裤腿上蹭了蹭,“我也冷。你看。”
他说着,伸出双手。那是一双怎样的手?虎口处全是老茧,指关节粗大变形,手心还有几道新鲜的血口子,正渗着血珠。这并不是法术幻化出来的“劳苦相”
,而是实打实的伤痕。
“以前我不冷,是因为我有法力护体,那是偷来的暖气。”
杨十三郎摊开手,让所有人看清那血痕,“现在我冷,是因为我也是血肉之躯。这血是红的,疼起来钻心,跟你们没什么两样。”
他走到一个刚才试图自杀的暴徒面前。那暴徒断了一条胳膊,正疼得龇牙咧嘴。杨十三郎蹲下身,没有任何嫌弃,伸手按在那人的伤口处。
若是以前,这一按,伤口立愈。但此刻,并没有神光闪烁。杨十三郎只是笨拙地扯下自己衣服的一角,学着凡间郎中的样子,死死勒住那人的血管。
“忍着点。”
杨十三郎皱着眉,额头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我没力气给你止痛,也没仙丹给你续肢。但我这布条扎得紧,你能活。”
那暴徒愣愣地看着他,忘记了疼痛,也忘记了嘶吼。他在这个“神”
的眼里看到了吃力,看到了认真,甚至看到了一丝因为手法生疏而产生的懊恼。
“神主……您也会累?”
暴徒傻傻地问。
“累。”
杨十三郎站起身,因为蹲久了,腿脚麻,踉跄了一下才站稳,“累得腰都要断了。”
这一刻,某种坚不可摧的东西在烂柯山崩塌了,但某种更为坚韧的东西却在废墟中生长出来。
移民们眼中的敬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从未有过的情感。那是对同类的怜惜,是对劳动者的尊重,是一种“原来你也要吃饭睡觉,原来你也会受伤流血”
的认同感。
朱玉默默地从腰间解下自己的水囊,走上前,递给了杨十三郎。
杨十三郎接过,仰头灌了一大口。水流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混着泥土,滴落在胸前。他喘匀了气,把水囊抛还给朱玉,笑道:“这水甜。以前喝琼浆玉液,尝不出味儿,今天才知道,这凡间的凉水,才是救命的东西。”
戴芙蓉看着丈夫大口喝水、喉结滚动的样子,忽然明白了什么。她收起了那件华丽的狐裘,转而挽起了袖子,露出那一截曾经只用来执笔批奏的皓腕。
“官人,”
她轻声道,“这地,我也来刨。”
杨十三郎回头看她,脸上的疲惫化开,露出了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个真心的笑容:“好。不过先把那劳什子‘公主’的名号忘了,今天起,你就是这烂柯山第一个插秧的戴氏。”
风依旧很冷,但阳光照在身上,已经不再那么刺眼。
杨十三郎弯下腰,继续锄地。这次,他的动作依然笨拙,但每一次锄头入土,都仿佛是在这片土地上钉下一枚钉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