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
副将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
这一声“将军”
,让朱玉猛地回过神。身份的认同感压倒了生理的错乱。他是朱玉,是烂柯山的执法者。无论身体是老是少,职责不变。
“拖下去,鞭二十,罚修城墙三个月。”
朱玉开口,声音洪亮,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然而,这仅仅是开始。
接下来的半天里,朱玉成了烂柯山最大的“鬼魅”
。
他在巡视东区的集市时,正跟一个卖假药的贩子理论,突然浑身一软,瞬间又变回了那个步履蹒跚的老头。
那贩子以为有机可乘,挥拳打来,却被朱玉那历经沧桑、实则蕴含着数十年功力的肘击一下子撞飞了三丈远。
他在审查户籍时,看着看着,手指又开始收缩,皮肤变得稚嫩,仿佛回到了少年时代。旁边负责记录的文书看得目瞪口呆,差点以为哪家娃娃跑进了衙门。
最危险的一次生在黄昏区。
一伙趁着混乱打劫的暴徒封锁了一条巷子。朱玉赶到时,正处于“少年”
状态,身手矫健,一刀劈开了拦路的木栅栏。暴徒们被他的气势震慑,纷纷逃窜。
可就在他追击最紧要的关头,身体猛地一僵,瞬间切换成了“老年”
模式。原本轻盈的步伐变得沉重,原本凌厉的刀势变得迟缓。一个回马枪刺出,力道不足,反而被暴徒趁机夺了刀,架在了脖子上。
那一刻,朱玉看着暴徒狰狞的脸,心中竟无半点恐惧,只有一种荒谬的悲哀。
他一生戎马,从未有过败绩。如今却要因为身体的背叛而折辱?
“砰!”
千钧一之际,一颗石子破空而来,精准地击中了暴徒的腕骨。那是潜伏在暗处的秋荷出手了。
暴徒吃痛松手,朱玉踉跄后退。还没等他站稳,身体又是一阵扭曲,变回了壮年。他顺势一个旋身,夺回横刀,寒光闪过,斩断了暴徒的脚筋(未死,留命受审)。
战斗结束,朱玉拄着刀,大口喘息。不是累,而是心力交瘁。
“朱将军,”
秋荷从阴影中走出,看着他变幻不定的容貌,低声道,“你这样下去不行。你自己都分不清今夕何夕,如何分辨忠奸?如何裁定刑罚?”
朱玉苦笑一声,抬起那只时而苍老时而稚嫩的手,看着指甲生长又脱落:“我也不知道我现在几岁。有时候我觉得自己是个刚入伍的娃娃,看见血会吐;有时候我又觉得自己是个几百岁的老鬼,看谁都像黄土。”
他顿了顿,眼神重新变得锐利:“但只要我还是朱玉一天,只要我还能动一天,烂柯山的规矩就不能乱。”
就在这时,地底传来杨十三郎疲惫却坚定的声音,这一次,声音直接穿透了时空,在每个人的脑海中响起:
“朱玉听令。赐你‘定魂丹’,锁你肉身,定你心神。此后,你便是烂柯山的‘衡’。衡者,平也,正也,不动如山。”
一股暖流从脚底升起,迅流遍四肢百骸。朱玉感到体内的那股躁动不安的力量终于平息下来。他的容貌定格在了中年——既有青年的锐气,又有老者的沉稳。
他摸了摸脸颊,那里不再有突如其来的皱纹,也不再有无端的稚嫩。
“谢神主。”
朱玉单膝跪地,这一次,他的声音不再颤抖,稳如磐石。
但他心里清楚,这“定魂丹”
治标不治本。烂柯山的病根——那错乱的地脉和折叠的空间——依然在吞噬着一切。他只是暂时在这个疯狂的世界里,抢回了一点名为“自我”
的东西。
“走吧,”
朱玉站起身,收刀入鞘,“还有一堆烂摊子等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