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潭的水刺骨,却洗去了满身的粘稠与死气。
杨十三郎拖着湿透的身子爬上岸,每动一下,骨头缝里都渗出酸麻,够狼狈的。
他怀里的琉璃镜安安静静,那一声“累”
的叹息轻得像幻觉,之后再无声息。
戴芙蓉趴在不远处的岩石边,剧烈地咳嗽着,吐出几口带着泥沙的浑水,终于出了劫后余生的、沙哑的喘息。
“活下来了……”
她哑着嗓子,声音干涩得像是磨砂纸在摩擦。
杨十三郎没有回答。他坐在岸边,拧着衣角的水,目光却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回音谷已经被彻底摧毁。原本那片灰白色的地貌如今变成了一片狼藉的乱石滩,中央留声石的位置只剩下一个巨大的深坑,像是大地被剜去了一块肉。
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和一种奇异的、类似雷电过后的臭氧味。
但这死寂并未持续太久。
一阵极其轻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脚步声,从下游的芦苇荡中传来。
杨十三郎瞬间警觉,铁剑虽不在手中,但随手抄起的一截枯木也能当棍使。他挡在戴芙蓉身前,死死盯着那片晃动的人影。
芦苇分开,走出来一个人。
那是一个衣衫褴褛的老者。头花白,乱蓬蓬地纠结在一起,脸上满是污垢,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不,那不是明亮,而是一种因为长期生活在黑暗或寂静中而练就的、对光线极度敏感的警惕。他穿着一件早已看不出原色的破旧长衫,袖口空荡荡的,随风飘荡。
最让杨十三郎心头一震的是,这老者手里拿着一根前端包铁的木棍,木棍点地的节奏,竟然和他刚才在废寺中听到的那个“敲钟人”
的节奏一模一样。
老者看到了杨十三郎和戴芙蓉,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又恢复了死水般的平静。他没有靠近,只是站在原地,用木棍点了点地面。
“嗒。”
“嗒嗒。”
“嗒。”
这是试探,也是一种警告。
杨十三郎皱眉,他刚想开口询问,却现自己虽然恢复了部分听力,但声音依旧嘶哑难听,而且一开口,喉咙就钻心地疼。他只好指了指上游的深坑,又指了指自己和戴芙蓉,摆摆手,示意他们是路过,没有恶意。
老者看懂了他的手势,但他并没有因此放松。相反,他的目光落在了杨十三郎腰间悬挂的那截断剑上——那是刚才在爆炸中断掉的铁剑残骸。
老者的眼神变了。
那不再是看陌生人的眼神,而是看仇人,或者说,看同类却又不得不防备的复杂神色。
他缓缓抬起左手,那只手枯瘦如柴,手指却异常灵活。他在胸前快地比划了几个手势。
杨十三郎看不懂。
那是听雨阁早期的暗语,早在三十年前就失传了。
戴芙蓉却猛地倒吸一口凉气,尽管她不出声音,但她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她认出来了。当年她还在阁中做侍女时,曾见过一位大师兄,因为犯错而被挑断了手筋脚筋,逐出师门,永不叙用。
眼前这个疯疯癫癫的老者,正是那位失踪多年的大师兄。
老者见杨十三郎一脸茫然,眼中闪过一丝失望,随即是浓重的杀意。他不再比划,而是直接做出了一个动作:他将一根手指竖在唇边,做了一个“嘘”
的手势。
然后,他指了指上游那片废墟,又指了指杨十三郎的耳朵。
意思是:你把这里的“静”
打破了,把“它们”
吵醒了。
还没等杨十三郎反应过来,老者突然暴起难。那根看似笨重的铁头木棍并没有砸向杨十三郎,而是重重地杵在地上。
“咚!”
一声闷响。
并没有多大的声音,但在这一瞬间,杨十三郎感到周围的空气仿佛变成了固体。一股无形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不仅仅是物理上的,更是针对听觉神经的。
他的耳膜剧痛,刚刚恢复的一点听力瞬间又被剥夺。
这老者不是普通人,他是听雨阁曾经的绝世天才,那个因为听力太过敏锐而被迫装作聋哑、实则掌控着“绝对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