胶质球的残骸在脚下蒸,如同从未存在过。但山谷的死寂并未被打破,反而愈沉重,仿佛刚才的厮杀只是一场默剧,连血腥味都被这片苍白的大地吸得一干二净。
杨十三郎喘着气,汗水从下巴滴落,砸在石膏般的地面上,瞬间凝成一个个小水珠,像琥珀一样被封存。
他看向怀中的琉璃镜。
裂纹似乎扩大了一丝。刚才为了对抗那些“窃声贼”
,朱玉消耗了本不该再透支的力量。镜面不再像之前那样温润,而是透着一股枯槁的寒气。
“还能走吗?”
杨十三郎在心里问。
琉璃镜没有回答,只是传来一阵轻微的、类似齿轮卡壳的震动。那是疲惫的回响。
杨十三郎收起剑,拉起戴芙蓉的手。既然原路返回已被堵死,那就只能向前。他们必须穿过这片回音谷,找到声音的源头,或者是出口。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山谷深处走去。
越往里走,地面的颜色越诡异。那种灰白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暗沉的血褐色。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铁锈味,即便没有嗅觉的辅助,那种视觉上的压迫感也足以让人窒息。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出现了一座孤零零的石碑。
那石碑并非竖立,而是平躺在地上,像一块巨大的、被打磨光滑的黑曜石桌面。它的表面并不是黑色的,而是呈现出一种深邃的旋涡状,仿佛所有的光线和声音掉进去,都会被绞碎成最基本的粒子。
这就是留声石。
杨十三郎停下脚步,一种源自生物本能的恐惧让他浑身汗毛倒竖。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只要碰一下这块石头,他就会连皮带骨地被吸进去,变成下一个被封存的标本。
戴芙蓉却松开了他的手,向前走了两步。
杨十三郎急忙伸手去拉她,却摸了个空。
只见戴芙蓉痴迷地盯着那块黑石,她的手指颤抖着,缓缓伸向石面。她的眼神不再惊恐,反而充满了一种病态的渴望。
不对劲。
杨十三郎猛地冲过去,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将她狠狠往后一拽。
“唔!”
戴芙蓉痛呼出声——当然,依旧是无声的。但她的眼神恢复了清明,刚才那种迷离的神情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劫后余生的惊恐。她指着留声石,拼命摇头,示意杨十三郎快跑。
杨十三郎没有跑。
因为他看见了石面上的景象。
在那深邃的旋涡中心,竟然浮现出了一幅幅画面。不是倒影,而是回忆。
他看到了年轻时的师父,站在同样的石头前,仰天长啸,随后声音被吸入石中。
他看到了听雨阁的师兄弟们,一个个走向石头,像献祭一样将佩剑放在上面,然后沉默地离去。
他还看到了……戴芙蓉。看到了她在很多年前的一个雨夜,对着这块石头说了些什么,然后转身离开,从此失去了最珍视的歌喉。
这块石头不吃人,它吃的是记忆。
杨十三郎感到背脊凉。原来回音谷里那些胶冻状的“窃声贼”
,不过是这块留声石排出来的代谢物。真正的恶魔,就躺在这里。
戴芙蓉拉着他,拼命往后退。
但已经晚了。
留声石感受到了活物的气息。那漆黑的旋涡开始加转动,出一股巨大的吸力。这股吸力不是针对肉体,而是针对灵魂深处的回响。
杨十三郎感到脑海中那些关于朱玉的碎片、那些剑法招式、那些爱恨情仇,正在被一股蛮横的力量往外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