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人,是一面镜子。
那面名为“琉璃镜”
的古老法器,此刻正静静躺在一个铺满软绸的檀木匣子里。镜面浑浊,像是结了冰的雾,偶尔有一丝微光流转,映出杨十三郎冷峻的脸。
他伸手去拿镜子,指尖刚触碰到冰凉的镜框,眉头忽然皱了一下。
“怎么了?”
戴芙蓉问。
“耳朵。”
杨十三郎指了指自己的右耳。
刚才那一瞬间,他分明听见了三里外一只麻雀落在枝头的声音。那声音极轻,极脆,就像一颗露珠砸在了荷叶上。
这不对劲。
自从上次案子结束后,他的感官就变得有些古怪。视力倒退了些许,可听力却敏锐得吓人。夜里睡觉,他能听见隔壁街坊磨牙的声音,能听见老鼠在墙缝里搬运米粒的喘息。
“这镜子是个无底洞,”
杨十三郎低声道,“它吞了我的眼睛,现在开始还利息了。”
他小心翼翼地捧起镜子。镜身比寻常铜镜要沉得多,入手冰凉,那种寒意顺着掌心直往骨髓里钻。
“朱玉,”
杨十三郎对着镜面低语,“这次要是再装死,我就把你扔进炼丹炉里,看看能不能炼出个会说话的魂来。”
镜面毫无波澜,死寂一片。
戴芙蓉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这奇怪的组合:一个半瞎的捕快,一个玩毒的女疯子,还有一个捧着破镜子的神经病。
“走吧,‘听风卫’。”
她苦笑着一夹马腹。
马蹄声哒哒作响,渐渐远离了喧嚣的城池。
随着距离拉近,那种压抑感越来越强。四周原本嘈杂的虫鸣鸟叫,像潮水一般退去。仿佛有一道看不见的墙,将声音全部隔绝在外。
杨十三郎勒住马缰,回头看了一眼。
天眼新城的轮廓还在视野里,热闹非凡。可只要再往前一步,便是那座连风声都能吞噬的“聋山”
。
他深吸一口气,将琉璃镜挂在腰间,那冰凉的触感让他清醒。
“跟紧我,”
他沉声道,“在那山里,千万别乱喊救命。因为就算你喊破了喉咙,也没人会听见。”
马蹄再次扬起,三人一镜,义无反顾地踏入了那片死寂的阴影之中。
马蹄踏过山界线的刹那,周遭像被利刃齐根切断。
风声、马蹄声、甚至衣袂破空声,统统消失了。世界陷入一种厚重的、令人窒息的棉絮里。
杨十三郎猛地勒马,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他张了张嘴,想提醒同伴,却现自己出的声音像是在深水里呐喊,闷得让人心慌。
他下意识地按住腰间的琉璃镜。
原本冰凉的镜身,此刻竟烫得像一块烙铁。镜框在剧烈震动,出高频的蜂鸣——那是只有紧贴皮肤才能感知到的“耳鸣”
。
“朱玉……”
杨十三郎心中大骇,“你也聋了吗?”
镜中无人应答,唯有那疯狂的震颤,仿佛有一只手在镜子的另一面,正绝望地拍打这堵无形的隔音墙。
杨十三郎抬头,看见戴芙蓉在马上惊恐地张嘴,却听不见半点声响,像一场默剧。
向导猎户更是瘫软在地,指着前方,嘴巴咧到极限,却不出哪怕一丝呜咽。
杨十三郎强迫自己冷静,伸手去碰猎户颤抖的肩膀。指尖触及的瞬间,一股诡异的震动顺着骨骼传来——不是触觉,是猎户体内血液奔涌的轰鸣。
这山不是夺走了声音,而是把声音全都锁进了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