腥甜味在书房里弥漫,挥之不去。
杨十三郎站在原地,看着满手的“血”
。那液体黏稠、暗红,顺着他的掌纹流淌,触感却并不温热,而是像这瓷片一样,冰冷刺骨。
他没有去拿帕子擦拭,而是转身走到了房间角落的蓄水池旁。
这是一口半人高的青石水槽,平日里用来冰镇酒水。此时正值盛夏,池中水满,水面平静如镜,倒映着窗外刺眼的骄阳。
杨十三郎将那只沾满“血迹”
的手,缓缓伸向水面。
指尖触水的那一刻,奇异的事情生了。
那些原本附着在皮肤上的红色液体,并没有被水稀释,反而像是遇到了同类,瞬间脱离了手指,疯狂地融入水中。眨眼间,清澈的池水就变成了淡红色,像是一盆被稀释了的血浆。
杨十三郎没有缩手,他死死盯着水面。
水面晃动,倒影也开始扭曲。原本映出的窗棂和阳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幽暗的、深不见底的黑暗。
在那片黑暗中,一个模糊的身影逐渐清晰。
不是朱玉。
是一个女人。
她穿着德化窑最流行的款式,青布斜襟,头梳得一丝不苟。她的脸很白,白得不自然,像涂了一层厚厚的瓷釉。她没有五官,或者说,她的五官是模糊的,像是一幅没画完的素描。
杨十三郎的呼吸一滞。他认得这身衣服,这是第一个死者——那个被封在龙缸里的男人的妻子。
女人没有嘴,却出了声音。那声音不是从水里传出来的,而是直接钻进了杨十三郎的脑子里,凄厉、尖锐,带着无数冤魂的回响:
“他在看……他一直在看……”
“谁?”
杨十三郎低吼。
女人的倒影开始剧烈颤抖,周围的池水也跟着沸腾起来。她伸出一双没有手指的手,指向杨十三郎的身后。
杨十三郎猛地回头。
身后空无一人,只有那面倒扣在桌上的琉璃镜。
他再看向水池。
水中的倒影变了。那个无脸的女人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那本沾着泥污的账册。
账册在翻页。
一页,两页,三页……
每一页上都写满了名字。不是人名,而是一个个日期,后面跟着一串数字,像是某种编号。
而在账册的最后一页,赫然写着一行大字,笔迹狂乱,力透纸背,正是那个跳崖的老窑工所写:
“祭红已成,窑神归位。七月十五,开炉迎亲。”
轰!
杨十三郎如遭雷击。
他猛地看向窗外。
天色依旧大亮,但不知何时,太阳周围竟然泛起了一圈诡异的红晕。民间传说,日晕主风,月晕主雨。
可这日晕的颜色,红得像血。
他猛地冲回桌边,一把抓起那面琉璃镜。
镜面依然空空如也,但在他触碰到镜背的那一刻,镜背上的那幅“瓷片图”
动了。那些被封印在瓷土里的指甲和骨屑,此刻正疯狂地撞击着镜面,仿佛在拼命阻止那场即将到来的“婚礼”
。
杨十三郎握紧了镜子。
七月十五,中元节。
离现在,只剩下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