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地下的窑,从来就没有停过火。
……
寅时三刻,德化山的夜被烧红了半边天。
不是朝霞,是火。是那种从百年老窑的每一条砖缝里拼命往外挤的、带着硫磺与焦肉味的恶火。
杨十三郎单膝跪在窑前的蓄水塘边,塘里的水早已被高温蒸得见了底,只剩下一层软塌塌的黑泥。他摘下官帽,那层厚厚的乌纱此刻烫得像块烙铁。汗水顺着他的眉骨流进眼睛里,杀得生疼,他却连眨都不眨一下。
“大人,不能再等了。”
种豹头提着一把厚背砍刀,刀柄上缠着的布条已经被他手心里的汗浸透,滑腻得抓不住,“那窑里头动静不对,嗡嗡的,像是有几千只蜜蜂在里面振翅。”
杨十三郎没回头。他盯着那座高达三丈的蛋形巨窑,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每一块被烧得黑的窑砖。
根据那个疯女人临死前在地上抓挠出的草图,这里就是一切罪恶的终点。那个自称“陶真人”
的疯子,就在这座窑里。但他不是在烧瓷,他是在“炼人”
。
“芙蓉呢?”
杨十三郎的声音干涩沙哑,像是吞了一口滚烫的灰。
“戴姑娘在后山布石灰线,她说这窑邪门,得用石灰镇住地下的‘阴气’,不然开了窑,里面的东西会跑出来伤人。”
“跑出来?”
杨十三郎冷笑一声,嘴角扯起一抹残忍的弧度,“老子就是要让他跑不出来。”
他猛地站起身,拔出腰间的长剑。剑身在火光的映照下,不再反射寒光,而是透着一种诡异的、血液般的暗红色。
“泼水!”
随着他一声令下,数十名衙役推着早已准备好的水桶冲了上去。冷水泼在滚烫的窑壁上,瞬间化作白色的蒸汽,出“刺啦”
一声爆响,腾起的烟雾像极了无数冤魂在尖叫。
“咔嚓。”
一声脆响,从窑门处传来。
那是封窑的砖头因为冷热骤变而崩裂的声音。也就在这一刻,杨十三郎手中的剑身猛地一颤。
剑面上,原本应该映出火光和他狰狞脸庞的倒影,忽然扭曲了一下。
在那晃动的、破碎的金属光影里,杨十三郎清楚地看见了一个人影。
朱玉。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片虚无的倒影中,依旧是一袭青衫,脸色苍白如纸。但这一次,朱玉的眼神变了。不再是那种飘忽的、游离的注视,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急切。
他在倒影里,对着杨十三郎,做了一个“退”
的动作。
杨十三郎瞳孔骤缩。
“所有人,后退三十丈!”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话音未落,那座刚刚被泼了水的巨窑,出了惊天动地的爆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