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绳套落下,堪堪套住了豆子手腕上方一点点。
“拉!”
杨十三郎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手臂猛地力回拽,同时脚下生根,死死抵住后方坚实的土地。
旁边的种豹头和几个亲卫早已做好准备,闻言立刻抓住绳索后端,一起用力。
“嗬……嗬……”
一阵令人牙酸的、仿佛从淤泥深处拖拽重物的摩擦声。豆子被“棉花”
包裹的身体,开始极其缓慢地被向外拖动。蓬松的灰白色土“絮”
被搅动,出轻微的“沙沙”
声,更多的“棉絮”
从下方翻涌上来,试图拖住他。
但绳索上的力量稳定而持续。一寸,两寸……豆子的肩膀露出来了,胸口露出来了……
“慢点!稳!”
杨十三郎低喝,控制着力度。他清楚,拖拽的力量稍有不均,或者豆子身体在松软的“棉絮”
中失去平衡,都可能造成更糟糕的结果。
终于,在豆子的口鼻即将被彻底淹没的最后一刻,在绳索和众人小心翼翼的配合下,他整个人被从那片诡异的、灰白色的“棉花地”
里,硬生生“拔”
了出来。
“扑通”
一声,豆子像一摊烂泥一样摔在坚实的、正常的地面上,身体剧烈地抽搐着,喉咙里出破风箱一样的“嗬嗬”
声,紧接着开始猛烈地咳嗽、干呕,灰白色的、带着土腥味的粘液从他口鼻中不断涌出,里面甚至能看到细小的沙粒。
两个亲卫立刻上前,将他拖到更远的安全地带,拍打后背,清理口鼻。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死死地盯着那片灰白色的区域。
豆子被拖出后,那片“棉花地”
似乎失去了目标,塌陷和软化的度明显减缓了,但并未停止。边缘处,依然在以一种肉眼难以察觉、但确实存在的度,向四周坚实的夯土缓慢地“浸润”
、“沙化”
。灰白色的范围,比最初扩大了一小圈。
杨十三郎扔下长矛,走到“棉花地”
边缘,蹲下身子,死死地盯着那片蓬松的、毫无生机的灰白色土壤。他伸出带着皮手套的手,极其缓慢、谨慎地,用手指捻起一小撮。
入手是极其细微、干燥的粉末感,轻轻一捏,就散成更细的尘埃,完全失去了土壤应有的粘性和颗粒感。它甚至不像沙子,沙子还有棱角,这东西,更像是某种被彻底粉碎、抽走了所有水分和凝聚力的、灰烬般的物质。
他松开手,看着那撮“灰”
从指缝间飘落,无声地融入那片更大的灰白之中。
然后,他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瘫在地上、依旧在剧烈咳嗽干呕、浑身沾满灰白土絮、眼神空洞涣散的豆子,扫过周围那些面无人色、浑身抖、仿佛刚从鬼门关前走了一遭的新兵,最后,落到了远处土坡上,脸色苍白、扶着土墙几乎站立不稳的元宝身上。
杨十三郎的目光,最终投向了西南方,那片在烈日下蒸腾着扭曲空气的、无边无际的荒原。他的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又有什么东西,冰冷地凝结起来。
校场上,死一样的寂静重新降临。
只有豆子撕心裂肺的咳嗽和干呕声,在灼热的、布满尘土味道的空气里,一声声回荡。
还有那片静静躺在校场中央的、方圆一丈的、灰白色的、蓬松的、如同巨大伤疤般的“棉花地”
,在正午炽烈的阳光下,散着无声的、令人骨髓寒的诡异光泽。
风卷起地上的浮土,掠过那片灰白区域时,甚至没有扬起多少尘埃——因为那里,已经没有什么可以被称为“土”
的东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