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尚未被晨曦化开。杨十三郎、戴芙蓉、秋荷三人几乎是脚不点地,穿行在新城尚在沉睡的街巷中。
亲卫手持的气死风灯,只能撕开前方一小片浓稠的黑暗,光影在土墙上晃动,拖出长长短短、摇摆不定的影子,仿佛无数沉默的鬼魅随行。
文书房位于新城东北角的吏员值舍区,是几排相对规整的土坯房之一。
此刻,其中一间房舍外围着几名戍卒,脸色惊惶,拦住了闻讯而来、想探究竟的其他吏员。空气中有一种压抑的骚动和恐惧在蔓延。
刘书办是个年近五十的干瘦老吏,此刻正搓着手,在门口焦急地踱步,脸色在昏黄的灯笼光下惨白如纸。
见到杨十三郎,他如蒙大赦,抢步上前,声音还在颤:“大、大人!您可来了!宋录事他……他……”
“冷静。人在里面?”
杨十三郎脚步不停,沉声问道。
“在、在!小人现后,立刻命人把守,除了进去探看的两人,再无旁人进出!”
刘书办连忙侧身让开。
门虚掩着,一股浓烈到刺鼻的墨汁腥味混合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甜腻死亡气息,从门缝里逸散出来。
戴芙蓉眉头一皱,下意识地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轻轻掩住口鼻。
杨十三郎推开虚掩的门。
景象,即使以他戍边多年、见惯生死的心性,也让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屋子不大,一桌一椅一床,一个书架,一个硕大的、如今已空空如也的墨缸,以及满地、满墙、满屋淋漓狼藉的墨迹。
宋录事,那个总是佝偻着背、抱怨活计永远做不完的年轻人,此刻以一种极其扭曲、极其诡异的姿态,倒在倾倒的墨缸旁。他上半身栽在墨缸里,头脸浸没在残留的浓稠黑液中,下半身拖在地上。
穿着一件洗得白的青布袍,此刻已被墨汁浸染得看不出原色。一只手无力地垂在身侧,另一只手,却以一种近乎痉挛的姿势,死死攥着一支毛笔。
笔杆是普通的竹管,笔头是狼毫,此刻吸饱了墨,沉甸甸地垂着,一滴浓墨正缓缓从笔尖滴落,在他手边的地上,汇入一小滩未干的墨渍。
然而,真正令人头皮麻的,是那些墨迹。
地上、墙上、桌腿、甚至宋录事自己的衣袍下摆、露出的半截小腿上……到处都是淋漓的、狂乱的、触目惊心的墨字。
同一个字,以各种大小、各种角度、各种扭曲的姿态,疯狂地涂抹、覆盖、叠加在一起——
“写”
。
巨大的、横贯半面土墙的“写”
;细小的、挤在桌角的“写”
;歪斜的、从门口一直延伸到尸身旁的“写”
;重叠的、几乎糊成一片墨团的“写”
;用力透纸背般的劲道刻在地上的“写”
;颤抖虚浮、笔画断续的“写”
……
成百上千,不,成千上万个“写”
字,布满了这间斗室目之所及的每一寸平面。
它们不像书写,更像是某种绝望的嚎叫,某种癫狂的抽搐,被强行灌入笔端,泼洒在这囚笼般的墙壁和地面上。
墨迹有干有湿,显然并非一次写成。有些字迹边缘有被踩踏、拖拽的模糊痕迹,仿佛书写者曾在这字迹的牢笼中挣扎、翻滚、爬行。
而所有墨迹的源头,似乎都指向那个倾倒的墨缸,和缸中那具无声无息的尸体。
一道道、一滩滩的墨痕,从缸边蔓延开来,像是黑色的、黏稠的血,又像是一条条由文字构成的、绝望的足迹,最终都汇聚到那个浸在墨中的终点。
“他……他自己写的?”
秋荷的声音干涩,带着难以置信的寒意。
这得是怎样的疯狂,才能在临死前,用尽最后力气,写下满屋的同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