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十三郎的书房设在城主府旁侧一处相对独立的小院。
房间不大,陈设简朴,一桌一椅一榻,墙上悬着新城周边堪舆图,桌上堆着文书与零星几件边境特有的矿石、兽骨标本,唯一的装饰或许就是窗台上那盆长势倔强的旱地棘草。
此刻,这间本应透出干练气息的书房,却弥漫着一种罕见的凝重,空气沉甸甸的,压得烛火都有些摇曳不定。
杨十三郎坐在唯一的那张木椅上,背脊挺直如枪,烛光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投下浓重的阴影。
他面前摊着几张新送来的、墨迹未干的条陈,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粗糙的木桌面,出笃笃的轻响。
那是关于张全病情与“咒语致病”
骇人推论的简要口述笔录。
戴芙蓉坐在他对面的矮凳上,脸色依旧有些苍白,是白日强行施展“叩神针”
耗神过度的后遗症。
她面前放着一碗只喝了两口的安神汤,汤已微凉。
她没去看杨十三郎,目光落在摇曳的烛火上,仿佛能从那跳动的光焰里,看到张全那双被无形恐惧冻结的眼睛,和那梦呓般重复的“懒死……家里……”
秋荷站在一旁,手按在腰间短刀的刀柄上。
她是被紧急召回的,身上还带着城外巡逻时沾染的尘土和夜露的寒气。
她嘴唇紧抿,英气的眉宇间锁着深深的困惑与警惕。
种豹头不在,她被派去亲自看管王石头,并暗中排查今日所有接触过戍卒营区的人,以防消息走漏或再生变故。
那莽汉更适合做这些,而非坐在这里分析这些令人头皮麻的诡谲之事。
“言语致病,一语成谶……”
杨十三郎终于停下敲击的手指,拿起那页笔录,又看了一遍,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娘子,古籍所载,或江湖传言之中,可有类似先例?蛊?咒?还是……某种罕为人知的南疆巫术?”
戴芙蓉缓缓摇头,声音带着疲惫,却异常清晰:“官人,蛊毒、咒术、巫法,芙蓉虽不精通,却也略知一二。其必有媒介,或药粉,或毛骨血,或符箓法器,或有特定仪式时辰。张木匠病突然,事前后,王石头与他虽有争吵,却无身体接触,更未留下任何可疑之物。屋内屋外,我皆已细查,无丝毫异种气息或术法残留。此其一。”
她顿了顿,继续道:“其二,无论是蛊是咒,其必有所图,或害命,或控人,或致残。而张木匠之状……看似濒死,实则是其自身‘生’之意志被压制、被‘惰化’。那感觉……更像是他自己的某个恶念或恐惧,被无限放大、具现,转而作用于己身。王石头那句‘懒死在家里’,恰如一个引子,一个被强烈恶意灌注的‘指令’,触了他心底或许本就存在的怠惰、沮丧,乃至对‘活着’本身产生的某种短暂厌弃,并将其扭曲、放大到足以致命的程度。”
书房里一片寂静,只有烛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这番推论太过匪夷所思,挑战着所有常理认知。
“单凭张全一例,或可归为罕见心病,机缘巧合。”
杨十三郎放下笔录,目光转向秋荷,“秋荷,白日让你留意城内异常,可有收获?”
秋荷精神一振,立刻上前,从怀中取出一卷更细致的记录,声音利落:“官人,姐姐,确有数起。原本散于各处,未加关联,如今看来,颇有蹊跷。”
她展开记录,就着烛光,一条条陈述:
“其一,铁匠铺学徒李二牛。四日前,东市老陈铁匠铺。因连日打造一批急用的犁头,炉火始终不旺,出铁水质不佳,屡遭师父责骂。据其同铺伙计言,当日午后,李二牛蹲在炉前添炭,满脸煤灰,汗流浃背,曾捶地低声咒骂:‘贼老天,这破炉子,这烂火!忙活半天屁用没有,真要炸了才痛快,一了百了!’声音不大,但旁边两三人听见。约莫半个时辰后,炉火突然无风自动,剧烈摇曳,紧接着炉膛内传出怪响,尚未等众人反应,那用了多年、从无纰漏的老泥炉,竟轰然炸裂!灼热炭块与碎泥四溅,李二牛距离最近,手臂、脸颊被灼伤,幸未伤及要害。众人皆言炉炸得突兀,毫无征兆,且炸裂前,炉火曾有片刻异样之炽白。”
“其二,东市卖炊饼的刘婶与其子。三日前,刘婶因儿子顽劣,打翻了半筐刚收的鸡蛋,气急败坏,当街揪着儿子耳朵骂道:‘你个讨债鬼!整天上蹿下跳没个安生,就知道惹祸!我看你是皮痒欠收拾!怎么不掉河里好好清醒清醒!’其子当时吓得大哭。刘婶家住西边,附近确有一浅水渠,孩童常在那里玩耍。当日傍晚,其子与同伴在水渠边常玩的一处平坦石板处追逐,据同伴所述,他突然脚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一绊,全无征兆,整个人直挺挺栽进水深不过膝的渠中。怪就怪在,他落水后并未立刻爬起,反而像是被什么拖住了脚,在水中扑腾挣扎,连呛了好几口水,幸得路过担水农夫救起。救起后,孩童惊魂未定,哭嚷:‘有东西!水里有东西拽我脚!滑溜溜的!’然而众人查看,渠水清澈见底,除了水草卵石,空无一物。刘婶后怕不已,只当孩子吓糊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