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感觉,就像你准备对着一滩烂泥狠狠踩上一脚,却现那烂泥里埋着一根冷冰冰、淬了毒的钉子。
铁老七的怒吼适时响起,像炸雷般驱散了瞬间的凝滞:“没听到镇垒长军令吗?动起来!弩车,转向东南!弓手,准备火箭!”
老兵的血勇和服从命令的本能,在某些时刻,依旧能压倒麻木。
几个年纪稍轻、或是心底还残留着一丝血气的戍卒,下意识地动了。
他们或许不懂这位新镇垒长为何如此笃定,但那指向东南缺口的命令,结合眼前缓缓逼近的游荡煞,确实让他们感到了最直接的威胁——那里,是整个西墙眼下最薄弱、最容易突破的地方。
生锈的绞盘出刺耳的嘎吱声,年久失修的弩车在几个戍卒的奋力推拉下,缓慢而笨拙地调整着方向,粗大的、裹着破布和油污的弩箭,对准了那片被杨十三郎指定的死亡区域。
几个弓手手忙脚乱地从箭囊里抽出特制的、箭头绑着浸油麻絮的箭矢,用火折子点燃,微弱的火苗在狂风中明灭不定,映亮了他们紧张而茫然的脸。
王大福的脸更红了,那是羞恼和一种被无形力量压制的憋屈。
他环视一周,现自己那些平日里称兄道弟、一起偷懒耍滑的手下,此刻竟有大半已经开始执行那个“病秧子”
的命令,剩下的人也都眼神闪烁,不敢与他对视。
城墙上的气氛,在不知不觉中,已经变了。不再是之前那种看热闹的、等着新任镇垒长出丑的松散,一种极其微弱、却真实存在的、名为“秩序”
的东西,正在那沙哑而坚定的指令声中,艰难地重新凝聚。
“……你!”
王大福猛地转向杨十三郎,脸上横肉抖动,想找回场子,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斥责他不顾身体?对方就站在那里。质疑他的命令?那命令挑不出毛病。他只能狠狠瞪了一眼,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冷哼,对身边几个还跟随着他的亲信吼道:“看什么看!跟老子去缺口那边守着!”
他扛着那把缺口大刀,脚步沉重地走向东南角的坍塌处,背影透着一股外强中干的暴躁。
杨十三郎依旧没有看他。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墙外。
游荡煞似乎感应到了城墙上的变化。那些扭曲的身影出现了短暂的迟疑和骚动。
混乱能量构成的简单意识,不足以理解复杂的战术,却能本能地感知到威胁的指向和“猎物”
抵抗意志的凝聚。
尤其是那几架缓缓转动的、虽然破旧却依旧散着危险气息的弩车,和那几支在风中摇曳的、带着令它们厌恶的火焰与微弱破煞符文的火箭。
一只人形的游荡煞,它的头颅以不可思议的角度扭转了一百八十度,空洞的眼眶“望向”
身后荒原深处,那里,蚀骨风形成的灰黄色帷幕正在逼近,混乱的能量潮汐变得更加狂暴。
又一只像多足虫般爬行的煞体,不安地用附肢刨着冻土,出嘶嘶的声响。
它们在犹豫。是遵循混乱能量的驱赶和本能对生灵气息的渴望,冲击那座似乎“醒”
了过来、露出了微弱“獠牙”
的城墙,还是暂时退避,等待更好的时机,或者被更强大的混乱潮汐彻底吞噬、重组?
城墙之上,一片寂静,只有风声、弩车绞盘的嘎吱声、火箭燃烧的噼啪声,以及戍卒们粗重而不安的呼吸声。
杨十三郎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铁老七和陆九立刻加大了支撑的力度。冷汗,已经浸透了他内里的单衣,冰冷地贴在皮肤上。
胸口那枚沉寂的人皇佩,依旧冰凉,没有给他任何额外的力量。他知道,此刻的自己,虚弱得可能连一个最普通的戍卒都打不过。
但,有些东西,与力量无关。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那只还能略微活动的手臂。这个简单的动作,似乎耗尽了他残存的力气,指尖都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