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眼新城西墙的烽燧台,在蚀骨风间歇的呜咽中,短暂地恢复了死寂。
风卷着灰黑色的砂砾,扑打在垛口残破的夯土上,出单调的沙沙声。
那十几只被号角和混乱能量驱赶而来的低等“游荡煞”
,在距离城墙不到百步的地方停住了。
它们扭曲的、由混乱能量和荒原物质勉强聚合而成的躯壳,微微转向城墙的方向,浑浊的暗红“目光”
似乎穿透了稀薄的煞雾,聚焦在那道新出现在城墙上的、被两个人搀扶着的身影上。
身影很单薄,一袭粗陋的灰布袍在愈凛冽的晨风中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瘦削甚至有些嶙峋的轮廓。
他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抿成一条没有血色的直线,额前几缕被冷汗和霜气打湿的黑,凌乱地贴在颊边。
他似乎连站稳都需要极大的努力,大半个人的重量都压在身旁两个身形精悍、满身伤疤的汉子身上。
但他就那样站着。
站在一群衣衫褴褛、兵器锈蚀、神情从呆滞、嘲弄逐渐转为惊疑不定的戍卒中间。
站在那面象征着此地最高戍守权威、此刻却布满裂纹和污迹的“镇”
字旗下。
站在蚀骨风带来的、越来越浓重的、令人皮肉紧的混乱能量边缘。
他没有看身边副垒长那张由惊诧转为轻蔑、又由轻蔑憋成猪肝色的脸,也没有理会那些戍卒之间交换的、含义复杂的眼神。
他的目光,越过了那些徘徊不前的游荡煞,投向了更远处那片被混沌雾气永恒笼罩的、吞噬了无数生灵与秘密的“寂灭荒原”
。
那目光里没有恐惧,没有激动,甚至没有焦距,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封的潭水。
然而,就在这片“死水”
之下,某种难以言喻的东西,正随着他缓慢而清晰的指令,一丝丝弥漫开来。
杨十三郎清晰的指令,再次重复……
“所有弩车,调整角度,优先瞄准东南缺口前方五十步区域,封锁可能的攀爬路径。听我口令再射……”
“弓手上前,以火箭覆盖游荡煞后方,迟滞其整体推进度,制造混乱。”
“沿墙根紧急补撒,重点覆盖缺口下方。”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冻土里艰难撬出的石块,带着沙哑的摩擦声,却异常坚硬、清晰,不容置疑地砸在冰冷的城墙砖石上,也砸在每一个听到的人心里。
副垒长王大福,这个靠着资历和一身蛮力、在天庭边境混了十几年、早已被荒原磨去了所有锐气、只剩下欺下媚上和混日子的老兵痞,第一次感到了某种……不自在。
他习惯了用敷衍和怠惰来应付所有命令,习惯了在这片被遗忘的角落里当他的土皇帝。
可眼前这个“病秧子”
,这个被天庭一脚踢下来的“罪囚”
,没有哀求,没有恐吓,甚至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
他只是用那双平静得可怕的眼睛看着你,然后用最直接、甚至可以说是最“内行”
的方式,告诉你该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