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叹了口气。
怎么这么久都没流过血,偏偏就是现在,怎么偏偏就在童羡初面前流了血?
接着,她又冲了个澡,洗干净自己耳朵上手上的血,洗干净衣服,没有去把瘢痕包上,而是就这么躺到了床上。
今天已经吃过一次安眠药。
犹豫间她没有再吃,而是平躺着,强逼自己进入睡眠。
意料之中,她没有进入睡眠,即便身处船舱,海平面摇晃,还有些晕船,但也只是晕晕沉沉的,没办法彻底入睡。
模模糊糊间。
再睁开眼,能感觉到船还在海平面航行,但整个船舱周围已经静了下来,陷入一种静谧的黑沉氛围。
原来已经过去了几个小时,她都没能睡着。
有些心烦。
瞥了眼桌面上放着的安眠药,她穿着睡衣,披了件外套,原本只是想出来吹吹海风,让脑子好受些,却莫名地,脚步拐到了船头甲板上。
出来之前她没看时间,不知道现在几点,不过大概夜已深,走过几条廊道,上到甲板,一路,她都没碰到什么人,各个舱房的灯光也都已经熄灭。
只有最顶上两层灯火通明,因为那都不是住房,是功能性房间,为深夜无处可去的人们提供光亮。
她没去这些房间。
只是走到船头,靠着栏杆吹风,本来想抽支烟,但鬼使神差地,她走到甲板上的某个位置坐下,这里能看到被破开的海,是她之前放置叶美玲骨灰罐的位置。
当然现在叶美玲的骨灰罐不可能仍然还被在这里,也不至于在春天号上。
只是自从登上春天号。
祈随安能想起的,关于一年前的事情也就越来越多了。
这不是个好兆头。
吹了好一会风,祈随安打算回去了,从甲板上撑坐起来,走另一条离她舱房更近的廊道,没拐过弯,隐隐约约就听见有一道女声飘过来——
有人在唱歌。
不是那种言词清晰地,顺着一首歌从头到尾地唱下去。而是一种很随意的哼唱,顶楼甲板上没有舱房,但女人声音还是很小,吐字断断续续,嗓音听上去像是在酒精里摇晃。
没有伴奏,只有海浪翻涌,但依稀可以听得出是哪首歌,是哪句歌词。
“我仿似跟你热恋过。”
[1]
祈随安停住步子,顺着声音去望,就在那空荡荡的廊道上瞥见个人影——
穿黑裙,光脚,抱着膝盖,一只手拎着啤酒瓶,另一只手搭在栏杆上,被浸在海面夜色中,头发被吹得飘起来,周边放置着很多空荡荡的啤酒瓶。
怎么会一个人喝这么多酒?怎么会在深更半夜不睡觉跑到甲板上来唱歌?
童羡初。
祈随安沉默地听了一会,忽然就想起之前在舞会,郝望尘面带惆怅和她说的那一句——
其实根本没有人在她身边。
而就在这时,在甲板上坐着的女人,又摇摇晃晃地灌了口酒,继续往下唱,
“这分钟我在等,你万分钟的吻。”
[1]
哼唱声飘到她耳边,熟悉的歌词,她瞬间动弹不得,张了张唇,却被海风吞没,于是没能发出声音,也庆幸自己没发出声音……
因为差一点,她就想喊小邓丽君。
多不合适,多越界。
幸好,幸好。
幸好差那么一点,她没能走上前去,而是将这句不合时宜的称呼吞了进去,嚼进胃里,却也没直接走掉,而是又在廊道拐弯处坐下来。
这个位置足够隐秘,她能看见童羡初,但童羡初却看不见她。
她背脊靠住墙板,能听见海浪冲刷船板的声音,也能听见,童羡初模糊的歌声断断续续地传到她耳边——
“如果早知你对我不是真意,我也就不会这样轻易的爱上你。”
[2]
“如果真有情为什么悄然远离去,事到如今只有自己怪自己。”
[2]
……
童羡初唱起这首歌时想到了祈随安。
她很喜欢这些含糊而纠缠不休的歌词,她曾经见过一个街头盲女唱出这首歌,一字一句,都饱含憎恨和怨意,唱得路边人涕泗横流。
也让她当时脚步驻停,仿佛浑浊不堪的一颗心都变得清晰起来,后来她经常去那条街,听这个盲女唱歌,才发现大多数她不知该如何表达和形容的情感,都能找到一首歌来替她印证。
难怪艺术品从来都深入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