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医生安慰她,转而又问起,“有没有试过养宠物呢?在失眠的时候能安抚自己的情绪?”
“有。”
祈随安说,“但失败了。”
“养的什么?”
“……”
对这个问题,祈随安有些犹豫,垂了下眼睫,再开口的时候显得尤其漫不经心,
“一条不太听话的小蛇。”
“异宠?”
何医生没看出来祈随安还是个愿意养蛇的,“的确不太好养,咬人吗?”
“不咬,但是对我很凶。”
祈随安说,“不跟我接触,也总是对我很防备,所以我只能把它送人了。”
不知是不是错觉,何医生从她的语气中听出几分孩子气的委屈来,“那之后呢?大部分失眠的时候都在想些什么?”
祈随安不说话了,手指绕着自己的手指。
“没关系,不急着说。”
何医生立即对她的难以启齿表示宽慰,“你预约的是六小时的催眠疗程,我们可以先简单介绍催眠这种形式的诊疗方式,以及总体的流程。”
祈随安点了头。
看起来也算是配合。
何医生松了口气,与同行的诊疗和普通来访者不一样,大部分同行既保留着对心理医生的理解和配合,看上去会比普通来访者更易沟通。
可实际上,由于同行对这些专业知识的了解和预测,也会让人在不知不觉中,忽略其身上很多难以挖掘的东西。
不过这位祈小姐算是配合,没有抗拒她提出的催眠治疗。
何医生这样想,接着,在介绍完催眠流程和形式,三个小时左右、不触及底线的交流后,她对这位祈小姐有了更多了解——
在勒港开一家心理诊所,爱搬家,暂时喜欢热带,养过一条不听话的小蛇,不喝苦咖啡,连喝感冒药都要加半勺糖,喜欢在等候的时候、心情焦躁的时候吃一颗比巴卜,西瓜味……
看来是位嗜甜的。
何医生下定结论,而在正式进入催眠状态之前,这位嗜甜的祈小姐躺在躺椅上,仰看着天花板,突然自顾自地说了一句,
“何医生,我希望这次催眠结束后,你暂时不要与我交流催眠过程中我说的所有内容,可以吗?”
对催眠内容进行复盘整理,是催眠流程的重要一环。不过心理治疗是所有结构化诊疗中最宽松的一种。
如果病人有特殊要求,心理医生需要做的,是在之后的诊疗过程中挖掘出来病人为什么做此要求,再一次一次渗透,而并非直接拒绝。
“可以的,祈小姐。”
何医生的声音柔和了下去,“不过我们会对催眠过程进行录音,并且将录音发送到你之前所填写的邮箱中,结束之后你如果有疑问,可以随时回听录音。”
祈随安“嗯”
了一声,没再说话,阖上了眼皮,似是进入了放松状态。
何医生注视着祈随安,等祈随安彻底放松下来,回溯进行到失眠场景中后,十分谨慎地提出了第一个问题,
“你看到了什么?”
祈随安闭紧眼皮,眼珠在其中转动,但沉默很久,都没有说话。
就在何医生打算问第二句时,祈随安却开口了,
“何医生。”
看到了她?这说明祈随安并没有回溯到那些场景中。何医生端坐起来,想说些什么,但没等她开口,祈随安又继续往下说了,
“你在天台上和人跳过探戈吗?”
原来是一句称呼。何医生屏住呼吸,“你现在在天台上吗?”
祈随安喉咙微动,不回答她的问题,
“你在被抢劫的时候说过交换人质吗?”
第二个问题了。何医生意识到这时候自己最好什么也别说。
“在一个台风夜和一个人被同一副手铐铐住?”
“在火灾中拼命砸门,用手铐把自己和另一个人铐起来?逃出来之后又拼命接吻?”
“在山洞里看到瀑布?”
“骑着摩托在海岸线奔逃,最后到一艘废弃轮船后分开?”
……
很多个场景显现出来,鲜活,生动。显而易见,这其中,除了祈随安之外,还有另外一个主人公。
这反而变得棘手起来,何医生意识到,即便是处于潜意识中,这位祈小姐仍旧习惯用问题来防御自己要给出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