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敏轩,言重了。”
方苞摇了摇头,神色复杂。
他一生恪守儒家纲常,女子临朝在他看来本是悖逆天道的事。
可眼前这卷律法条目条条都合着儒家仁政爱民的本意,竟让他辩无可辩。
他沉默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像是从胸腔深处一点点挤出来的:“孔子云,夷狄之有君,不如诸夏之亡也。
“可如今……”
他顿了顿,枯瘦的手指在膝上微微蜷起:“夷狄行仁政,诸夏行苛政;
“夷狄守法度,诸夏任私情。
“若是其道合于尧舜,纵使是夷狄,纵使是女子……又何尝不是道之所在?”
这话一出口。
连他自己都心头一震。
这要是传到京城便是妥妥的崇夷贬夏、晚节不保。
可话到嘴边他终究没能违心否定。
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
他也没有要收回的意思。
吴斋望着二人,低声补了一句:
“晚生倒觉得君主是男是女不重要。重要的是治下的百姓能不能活得安稳,能不能不被官府随意欺压。”
他抿了抿干的嘴唇,声音又低了几分:“咱们这边,男子当国。
“可晚生的爹因一句诗抄家,吴先生因科举蹉跎半生,方先生因文字身陷诏狱。
“人家女子当国却能让百姓知道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当官的不能随意欺人。
“孰优孰劣……
“不在男女,不在华夷。”
一席话落,屋中重归寂静。
只听得窗外风雪簌簌地打在茅檐上,一声接一声,不急不缓。
三人各怀心事,对着半盆冷炭、一盏残酒。
炭火已彻底熄了,连最后一点暗红都隐入了灰白。
酒也凉透了。
杯底沉着几粒浑浊的酒渣。
三个人都觉得胸中堵着万千言语,又都清清楚楚地知道这些话半点都不能传出这间茅庐。
夜深雪重。
吴敬梓起身告辞前,伸手指了指那卷手抄本,对吴斋道:“清川,这书你要藏好。
“日后我那部书写完,里头的儒林百态、官场龌龊恰能和这英华律法对上。”
他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又藏着几分笃定:“世人都笑我狂生,殊不知天下之大早有另一番世道。”
方苞也站起身。
他走到门边,推开一条缝,风雪呼地灌进来,吹得他花白的胡须往后飘。
他望着屋外漫天风雪,长长叹了口气:“老夫活了74岁,守了一辈子道统,今日竟不知……”
他顿住了,背影在门缝透进来的雪光里显得格外瘦削:“咱们守的到底是道统还是桎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