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月3o日夜。
乾隆禁绝英华书籍、严查异说的圣旨已经下多日,奈何山河迢迢、驿路辗转,雷霆旨意尚未染遍江南大地。
苏州城寒雪霏霏,暮色沉落,漫天雪絮簌簌飘摇,覆尽满城灯火楼台。
城外山坳间一孔茅庐。
柴扉紧掩,檐下垂着寸许长的冰棱,在雪光里泛着幽幽的冷芒。
屋中只烧着半盆劣质炭。
火星明灭不定,烘不暖满室清寒,反倒浮起一层淡淡的烟气,呛得人嗓子眼紧。
案上摆着两碟冷菜、一壶粗酿黄酒。
三个身影围炉而坐。
各怀半生郁结。
主人叫吴斋,字清川,3o岁,眉眼清癯孤傲。
他本是苏州书香世家子弟,父亲官至翰林,却在雍正末年的文字狱中被牵连下狱,家产抄没,族人流散。
他从此绝了科举仕进的念头,结庐城外,靠卖字写碑勉强糊口。
平素闭门谢客。
今日却破例迎了两位贵客进门。
上坐的是方苞,字灵皋,74岁高龄,须皆白如雪,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
他刚从京城辞官南归,一身宦海风霜还未抖落干净,眉眼间仍带着那股刚直执拗的气性。
途经苏州时偶然间遇到了吴斋。
几番对谈下来惊其才学气节,便暂留了两日。
另一侧坐的是吴敬梓,字敏轩,41岁。衣衫旧敝,袖口磨出了毛边,却掩不住一脸疏狂神采。
他是专程从南京冒雪赶来的,早已绝意仕途。
半生挥霍尽了祖产。
落得个冬日无炭取暖、绕城“暖足”
的窘境,胸中却藏着一部骂尽儒林的书稿。
三人皆是被这世道磨过骨头的人。
一见如故,连日纵论古今,只恨相见太晚。
这夜雪落得愈紧了,簌簌地打在茅草屋顶上。
话题不知怎的便转到了近日传遍江南的澎湖失守、大员沦陷之事上。
“可笑满朝士大夫……”
吴敬梓端起酒盏一饮而尽。酒液冷得刺骨,他却笑得张狂,“丢了疆土不思己过,
“反倒日日痛骂英华是蛮夷邪邦!
“骂人家无君无父、纲常尽丧……
“却不肯睁眼看看,人家凭什么能一战破澎湖、轻取大员?凭的是船坚炮利?我看不见得。”
方苞捻着花白胡须,微微颔。
炭火在他深陷的眼窝里投下两团暗影,他沉声道:“老夫在朝时便听闻南洋英华法度异于中土。”
“只是彼时只当是海外夷狄陋规,未放在心上……”
他顿了顿,摸着花白的胡子。
“如今看来,这邦国能骤然崛起,绝非只靠奇技淫巧。”
吴斋坐在一旁,沉默良久。
他望着炉中明灭的炭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