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后,傅恒深吸一口气。
他知晓再辩法理已是徒劳。
这套前百年的治国逻辑,落在这群恪守千年纲常的中枢老臣眼里永远是荒诞谬论。
他不再纠结法理对错,只拱手沉声道:“皇上,臣所言并非为夷人开脱,只是据实禀报其治国惯例。
“其政体、规矩、行事,与我华夏截然不同。海峡战事蹊跷百出,不可一概而论,还请皇上审慎明察。”
讷亲立刻接话,寸步不让:“皇上!
“惯例再异,亦不能越界夺土、兴兵犯疆!
“无论其如何治法、如何规矩……
“占我疆土、杀我守卒,便是敌寇!无需再辩虚理,当整军、严守海疆,以备后患!”
暖阁寒意,愈凛冽沉沉。
……
晚上7点。
紫禁城内灯火次第亮起。
白日朝堂的喧嚣渐渐敛去,唯余寒风掠过宫脊的低啸。
养心殿西暖阁之内,烛火静摇。
乾隆屏退了多余内侍,独自面对案上两份六百里加急奏折,还有那张西洋画师描摹的黑铁机车彩图。
下午殿上的群臣百态、私心翻涌、虚辩滔滔,此刻全都盘桓在他心底……
讷亲刚戾、傅恒窘迫、鄂尔泰与张廷玉观望。
唯独马尔泰。
眼底藏着一片清明却偏偏缄口不语、冷眼旁观。
人心诡谲,远胜海疆烽烟。
正沉凝间,殿外传来极轻的履声,柔缓规整,不似宫人匆忙。
不多时,门帘轻挑……
富察皇后一身素色常服,不饰珠翠,唯鬓边两朵通草绒花,清雅端方,缓步走入暖阁。
按照清廷祖制,帝王深夜独理政务而无妃嫔侍寝之时,中宫皇后可入宫检视炉火、奉进茶汤、体恤君劳。
她手捧一盏温热的杏仁茶汤,步履轻稳,不惊不扰。
入内便瞥见御案上堆叠的加急折本、帝王眉间久凝不散的沉郁。
却只默默将温汤置于案角,伸手轻拨炭盆中的银炭,让暖意更匀,驱散冬夜刺骨的寒凉。
待到诸事妥当,她才侧身垂眸,语气温柔却极有分寸:“夜深天寒,陛下慎思保重,勿劳心神过甚。”
乾隆抬眸。
看着眼前这位素来恭俭端良、进退有度的中宫皇后。
他心头那根紧绷了一下午的弦微不可察地松了一瞬。他淡淡颔:“无妨,朝政琐事罢了。”
皇后深知帝王秉性……
凡军国机务,从不许后宫置喙。
她半点不追问,亦不多留,只屈膝行了个端庄的礼:“臣妾不扰陛下理政,先行退下。殿外留着暖炉伺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