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崎弘树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开着销售部刚刚送来的周报。
四百二十台的订单量,数字喜人。
但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为此感到兴奋,而是将目光投向周报末尾附注的那行小字:
“截至上周五,已有六台交付到客户现场的翔鹤累计运行时长过八百小时。”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放下周报,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技术团队负责人的号码。
“爱知县那台s-o1机器的运行日志分析,有结果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一个略显沉重的声音:
“部长,分析结果刚刚出来。我们确认了一个问题,s-o1的精度漂移,不是随机的。
它在每一次出现波动之前,都有一段相同的运行模式,连续高运动约四小时后,关节温度上升到某个阈值,然后精度开始出现缓慢漂移。
这个漂移在冷却后会恢复,但恢复后的基线比漂移前略微偏移了零点零二微米。
这种基线偏移在不断累积。”
山崎弘树握着话筒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他没有打断对方,安静地听完了全部汇报,然后缓缓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其他几台运行过八百小时的机器,有没有出现同样的现象?”
“……正在核查中。但初步数据显示,至少有四台机器表现出了相似的漂移趋势。”
山崎弘树闭上眼睛,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
“继续核查。有结果了第一时间通知我。”
他放下电话,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那棵已经落尽了花瓣的古樱树,沉默了很久。
翔鹤的订单还在不断涌入,产线还在加班加点地运转,市场和销售团队还在为创纪录的业绩而欢欣鼓舞。
但他知道,那枚他一直在担心的定时炸弹,引信已经快要烧到头了。
山崎弘树在办公室里坐了整整一个下午,没有离开。
窗外的光线从明亮逐渐转为昏黄,又从昏黄渐渐沉入暮色,他没有开灯,只是坐在那片渐浓的黑暗中,一动不动。
他面前的办公桌上,摊开着技术团队刚刚送来的完整分析报告。
报告长达四十七页,包含了s-o1机器的全部运行日志、温度曲线、精度漂移数据,以及与其他五台运行时长过八百小时的机器的对比分析。
报告的结论写得很克制,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扎在他心头最柔软的地方。
“综合分析表明,翔鹤控制系统中集成的误差补偿算法,在长期连续运行条件下,表现出一种缓慢但不可逆的基线漂移现象。
该漂移与关节温度呈正相关,且在冷却后无法完全恢复至初始基线。
初步推测,该现象可能与算法中某些参数的边界条件设定有关,而非纯粹的机械磨损导致。
建议立即对算法的参数设定进行全面复核,并在复核完成前,暂停所有已交付产品的长期连续运行建议。”
山崎弘树看完最后一行字,缓缓合上了报告,将它放在桌面上,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办公室安静得只剩下墙上挂钟的滴答声,和他自己均匀而缓慢的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