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清明的旋眼的一瞬间,喻游心看到了沈游眼里的惊慌错愕、万箭穿心,他似乎完全无法相信喻游心有一天会用这种语气,对自己说出这种让人疯掉的话,喻游心可以对全世界使用这样的语气,但独独不应该对他沈游。
他们曾经那样相爱过。
“不要睁眼,不要睁……”
沈游低低地重复,他在第二次重复到“睁”
字时,浑然一抖,像十七岁那年领悟到喻游心的笨拙的真心一样,明白自己全身上下和弟弟沈决,一点不像的只有眼睛。
他讨厌自己的眼睛,是在讨厌自己身上不属于沈决的那一部分。
原来已经爱到这个程度了吗?喻游心。
还是你太恨我了。
沈游很轻地蹙眉,阖眼,再睁开眼时,那万箭穿心般的眼神已不复存在,他平静又温和地盖住起喻游心按在他脸上的手,拢住摩挲:“谁晚上给你开香槟了,喝得这么醉。”
喻游心忽然特别想笑,但胸口起伏几次,终究没有出一点声音,反而随着时间的推移,因那两颗扣子露出的颈窝和胸脯在空气里低低地灼痛起来,何其可悲,这场人祸设计得那么像天灾,环环相扣,精妙绝伦。
让他怪来怪去,谁都不能怪,只能来怪自己的爱情了。
下贱轻浮地爱上俩兄弟。
可如果没有他们的爱,他连与他们搏斗报复的可能都没有。他阶级普通、贫困、胆小,而不论是沈决还是沈游,都像阿婆口中的那样,住在云端的房子里,随便挥挥手,就是足够毁坏他们家小楼的大风。
被他们爱上,是他喻游心的幸运。这让他也有筹码报复回去。
爱,是他唯一的筹码,要利用到最好。
于是躺在那个人身下,胸口阵痛也要笑容甜美:“我没有喝酒,我说的都是真的。”
“我不爱你了。”
喻游心定定地看着他。
“和你在一起,不如把我杀了。”
沈游的手先是蜷了一下,又慢慢地在他身侧张开,大概是想接话的或是想笑一笑,像从前一样云淡风轻地反驳他,可一对视,喉结就如被烫伤了般起伏了两下,彻底失声又失神了。
他想勒令自己冷静,就像上学解体,实验室里的试剂配比那样,完美地细解出一个唯一、正确的答案,他一直学的很好,他在学会吃饭喝水时,就观察到父母怎么相处,相爱的,他需要怎么去爱人。
喻游心也一样,这很简单。
可过了整整五分钟,他还是什么都没看出来。
喻游心曾经是他见过最简单的人,但他现在的眼神几乎让人手足无措,爱意孱弱的几乎不见,只有恨意激烈又美艳地开在眼角,狠狠地撞着他的视线,但他本人虚弱苍白到了极致,就算手里握着小刀,也可被人轻易折去,可怜得让人忍不住想穿过刀锋抱紧他。
沈游沉默地望着身下的人,然后慢慢的放开他的手,三分钟后,喻游心听了他下床的响动,不远处的起居室玻璃上,半晌映出一闪一闪的火光。
喻游心则像只棉花被抽空的洋娃娃,安静地陷在床垫里,他一动不动地望着空荡荡的天花板,不久,他感到一股异样的情绪袭来,他翻身弓起背,捂住嘴时以为是要吐了,却接到了一手眼泪。
喻游心第二天睡醒时,沈游已然不在,起居室的桌子上盛了一缸凌乱的烟灰,正在阳光下粉尘一般微微浮动。
这是沈游第二次囚禁他,但喻游心的反应却淡了很多,他念书、工作时,没有摆过的烂全部扔在了这里,女佣送来的一日三餐他照吃,没有手机,他就看电视,电视调来调去的新闻台和肥皂剧,上面翻来覆去的基本也是沈家的新闻,正水的媒体像刚从海里爬出来,将将开始报道沈宽民的死讯。
沈宽民的死,似乎对正水市民带来了不小的冲击力,上一次在正水市带来这么大震撼的死讯,还是连氏的老董事长,连老董事长在前年死于黑帮争斗的枪击之中,沈宽民为平息娱乐小报上的阴谋论,亲自携孙沈决前往灵堂悼念。彼时他还未坐上轮椅,身姿瘦削苍老,眼中却光芒四射,神采奕奕,非常爱护戴着口罩的小孙子,用自己佝偻的身体挡住比他高出半个头的年轻人的脊背,一直微笑着说谢谢,谢谢,大家拍我就好,请保护孩子隐私,他失去阿公,本来就难过……那时每个人都以为他能活到九十九岁。
新闻台在对沈宽民的生平进行详细的报道,专门提到了他成立了儿童慈善基金和他亲自推动呼吁的拯救实验犬计划,强调他捐过的楼,盖起的实验室,仿佛屏幕里这个笑眯眯的人来到世界,只是为了像天使一样挥洒善心,别无他求,喻游心静默地盯着灰白的屏幕,从上面贴出来的公告里写着,沈宽民的死亡时间是六天前的下午。
也就是他与沈决在海港镇,沈决急匆匆要回北环的那一天,他那么应该快疯了,但在喻游心面前,情绪依旧压的完美无缺。
喻游心愣了一下,关掉了电视,走向窗边。
女佣进来时,见到人正坐在窗边的小沙上呆,瘦削苍白的手,像折开的百合静静地敷在脸上,只露出一对睫毛很长,瞳孔无神的眼睛。
她很少见这样的男生,但干活久了,对沈家的事一知半解,知道沈游的初恋是乡下来的优等生,后来被董事长拆散了。所以被派去给他送饭时,默认这是吃力不讨好的事。
但喻游心实在符合她对好学生的想象,浑身上下都很利他,让她干活干的轻松又舒服。
昨天连着两顿,他都坚持帮她收餐盘。
她把两只盘子,一杯水,餐具一一放好。
喻游心这两天已经习惯了女人进进出出,他不想给她添麻烦,所以只是礼貌地笑,向窗外看去,三楼的窗台,正对着蓝色的湖泊与长阔的绿色大道,往外看去的景色很安详,像在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