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宽民出殡,那一定会往正门走,喻游心有些恍惚,忍不住将手指按上充满阳光的玻璃时,余光却突然瞥到了那位中年女佣的动作。
她正轻轻地推移转把椅子转到光线最好的地方。
他想起前两天,他一直背对着阳光吃饭,脸色应当阴沉沉的,又总是试图去开阳台的门,应该是吓到她了。
心中忽然生出了一丝歉意,抬起脸轻声说:“谢谢您。”
并坐到她放好的椅子上。
女人也笑,说:“吃吧,厨房最近很吵,我过去端菜总是挨骂,听说葬礼晚宴的一道甜品定的不好。”
“老董事长会在什么时候出殡?”
“明天?”
“他弟弟会来吗?”
喻游心的筷子很不经意地顿了一下。
女人咬了咬嘴唇,告诉他,会的。
喻游心再一次道谢,即便知道自己现在的笑容很苍白,也坚持和她说。午餐和晚餐都很好吃,谢谢您。
傍晚又下雨了,玻璃上起雾,窗外绿色的草坪,深蓝的湖泊与灰色的天搅成了一盘颜料,一起倾倒在了喻游心的眼前,即便只是生活在三楼的这个房间,他能感受到这栋房子的运行正越来越快,至少一日有四十八小时一样难熬。每隔十五分钟他便能看到一辆或黑或白,或长或矮的车子驶入房子。
下来的都是富豪与官太太。
没有一个人知道这个庄园住着一个贫穷的客人。
黄昏的指针由东降西,拨到底部时,这道门终于又响了,走进来的,终于是臂弯里挂着西装外套,高大英俊的沈游。
他的眼下有些泛青,型也打理得不是很好,两缕卷曲地微垂到额前,一如既往阴郁又沉静的外表,衬衫似乎有些小,贴他的手臂贴得微紧,远远看过去像一座刚从雨里飞回来的雄鹰。
他似乎被什么事牵绊到,外套两次都没挂上架子,手指蜷了又兴奋地张开,回过头来笑:“这架子要换了。”
喻游心没说话,他拒绝和他的一切沟通。
沈游倒不在意,刺可以慢慢拔,人错过了就没了,况且面前坐在夕阳里给他摆脸的喻游心,他觉得漂亮极了。
“我昨天去办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沈游在他对面坐下,柔声道,“事关我们的未来。”
脸虽然没抬起来,但耳朵果然竖起来听了。
沈游昨天回来得很晚,也没有捉弄他,那时喻游心睡得很昏沉,只隐隐约约看见有一道被壁灯拖得很长的身影向他走来,坐到了他的床头。
他先是摸了摸他的脸,试着用手掌盖住他的面颊,然后圈住他的手腕,再是左手的哪根手指的指节,几次摩挲,几次放下,又拿起来。
反反复复的像气象台保证不会再来的雨季,沈游本人对喻游心推翻又重建的海誓山盟。
至于剩下的,喻游心不记得了,他现在重新坐到了窗台的桌边,上面摆着家常的热炒,是在北环高中时,他常和同学来的那家炒菜,就在神父楼出去的对面,墙壁被熏得像飞机曾经光顾过的那家,高二刚与沈游熟识时,喻游心不好意思总叫他请吃饭,连吃了半个月的半折三明治,攒钱请沈游来吃这家炒菜店。
刚落座他的保镖就走过来了,上下检查审视着这个柜台狭窄,墙壁花白的小店,顺便把坐在沈游对面的喻游心也检查了一遍。
沈游拾起塑封的菜单,温柔地告诉喻游心,没关系,我可以吃。又问他,干煎鱼是什么?好吃吗?
就在这时,喻游心仓皇而逃了。
沈游在另一家便利店找到了他,把他拉上了平时接送自己的宾利车。
喻游心永远记得那辆有挡板,后座很宽敞的车的内饰是红色的,坐下去时很想做一个柔软的梦,然而他带着沈游,在热炒店坐下的凳子也是红色的,塑料制成的,不到二十块一把,十岁前喻游心帮阿婆剥菜,常在上面劈叉,摔得四仰八叉。
那时他是真的下过决心,不论坐哪把红色的椅子,他都要和沈游永远在一起。
可他今年不是十八岁了,也早就忘记干煎鱼的味道。
喻游心的沉默,像满桌荤菜里的水莲,在这张桌子上格格不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