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过去,望见茶几上大开的木箱,里面放着的东西很杂,被两幅宽大的相框压着,露出泛黄带卷的边。阿婆伸手把那对相框拉出来,一瞬黑白翻面,喻游心的眼睛、鼻子、嘴唇,疏散地出现一男一女脸上,是陈太华和喻嘉嘉。
他们俩正在框子里笑盈盈地看着他,喻嘉嘉的眼睛生得和他很像,都是圆而长的,即便没有色彩,也能看出满目柔光。
他的手碰到了照片上的玻璃,轻轻地在母亲的眼尾处拂了拂,捻到了一手的灰尘,记忆好像开启了,又没有完全打开,像硬生生被盖子压下的沸水。
阿婆正在拿什么东西,摸出来了一叠诊断报告,放在桌上才开口,声音很疲惫:“我原来不想让你想起来的,医生当时说,你不是脑震荡而是记忆解离,可能永远都想不起来时,我还很庆幸,你还年轻,你不需要和我一样想你妈妈一辈子。”
“你父母出殡那天,你爷爷来了,我忙着招待亲戚,没在意他做什么,但等我回过头来的时候,你却不见了,”
老人看了他一眼,对着喻游心茫然的脸无声地笑了笑,“你是上了你伯父的黑车,也不知道他们怎么弄到的,你爷爷半路打电话给我,说,要把你带去玉兰抚养,我当时急的要疯了,去找报警说你失踪了,警察到了,知道是爷爷带走了,反过来劝我放手算了,他们逮捕不了孩子爷爷,孩子跟着爷爷还会有更好的前途。”
“幸好你从车上跳下来了,你傻到不要命从车上跳下来了,你不知道拿了什么东西砸了你伯父两下,从那么快的马路直接跳下来了,被送进了医院,之后你就解离了,忘记了你在嘉嘉去世这段时间做了什么,我一直不想你记得,可是阿心,你不能真的什么都忘记。”
大伯?跳车?医院?可他一点记忆都没有,喻游心的喉咙滚了滚,觉自己的声音是那么无力:“我不是故意……”
“你以前那么爱嘉嘉,因为爱妈妈,死都要留在外婆身边,你不仅跳车,还在灵堂上和你爷爷大伯掐架,你甚至还瞒着我拔过刀去杀过那个赖以森,你知道我当时有多害怕吗?我到医院的时候,你被四个警察压着,还不肯松那把刀,你那么瘦,那么轻,我真怕你当场死了!所以我宁愿不要和任何人追究了,我也不是要很多人怀念,祭奠嘉嘉,我只是希望这个世上起码有你,有我,记得她,”
阿婆忽然又哭了,“可你呢?你做了什么?”
“你现在和我说,你不要放弃杀了你妈妈的人的儿子,你让你阿婆怎么办?”
老人喘着气擦掉眼泪,一张一张不停地翻着压在下面的转账凭证,举到喻游心眼前簌簌地抖动,“你看好,这是我九年前转给你爷爷的钱,我当年为了留下你,我没办法,我把我身上所有钱,甚至你爸爸前司留下给你上学的钱都给了那群畜生!所以这些年,我们俩才会过成这样,我总怕你饿,怕你累,怕我的阿心出了正水,上不了学,我想我的阿心成绩那么好,应该让他一直读书,读到博士才行,你不能这么对阿婆,阿心。”
“我一想到,一想到你让杀了你妈妈的人的儿子上了你的床,我就要疯了!”
疼痛和记忆一起朝他涌过来时,喻游心感觉自己的心脏和脑袋像一齐被打开了,从后脑勺一路漫上来的钝痛,像正在撕开他用胶水缝缝补补的身体,把失去的记忆和痛苦都填了回去,喻嘉嘉的手,陈太华的拥抱,他们死去前的哭喊像风一样拂过他的梢,喻游心失神地盯着自己的右手,这里原本应该有一道疤,是他握刀握出来的。
是的,这些都是他做过的事,他那时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揣着把刀就直往icu冲,当然被拦下来了,还来了个四个警察处理他,被压到地上时,他感觉每个人的眼神都在笑他蠢,伤人不成反自伤,只有阿婆跑过来抱他,说好孩子,我知道,你只是太想妈妈了,没事,阿婆在这,阿婆在这。
他先是想起了那把刀的温度,再是想起了喻嘉嘉,然后是陈太华,最后意识到,自己不仅仅是人,还是女儿留给母亲唯一的遗产。
他谁都可以辜负,谁都可以放弃,但不能辜负阿婆,放弃阿婆。
他拥有的从来不是选择,而是只能,只能这样了,喻游心。
可这时阿婆还在扯他的手腕,将他一把拽到父母的遗像前,厉声尖叫:“你要和他在一起!好!你现在就和你爸爸妈妈说,你不要他们了,你要和那个撞死他们的儿子在一起,你说啊!”
“阿婆,您不要……”
“你说!你说”
“阿婆!”
她愣愣地停下了手,她的外孙正面如死灰地看着她,过了很久,他轻巧地眨了两下眼,两行眼泪就从那对大而空的眼睛里流了下来,他像领了一张没有满分的试卷回家一样无措地垂下眼,用一种考了不及格的语气说:“我错了,您是对的,我不应该和沈决谈恋爱,更不应该和他上床。”
“以后不会了。”
“以后再也不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