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游心一边接电话,一边撇掉锅里的浮末,后礼貌又迅地打断他的喋喋不休,说了谢谢和等他来了南湾请他和女朋友吃冰。挂断电话,喻游心盯着汤汁滚动不停的砂锅呆了两秒,总结出沈决不会轻易放弃自己的期末考试,必定会在下个礼拜出现的结论。
他忧心忡忡地想他不必太过担忧,没有人会愿意毁灭自己的学业,因喻游心自己是这样。
他在半小时后把汤锅端了出去,阿婆在前厅叫,“阿心!过来!我这个优惠算不清!”
喻游心擦擦手,急匆匆地说,“来了!”
他把零钱找出来递给常客女生,习惯性的从旁边的果盆里摸出一块曲奇一并递给她,那女生拿到后,罕见地站在他面前端详了一会儿,说:“阿嬷结账的时候有时候会忘,但我知道你从不会忘。”
喻游心不明所以,开口替阿婆解释:“老人年纪大了,忘记好像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并竖起食指做了个嘘的手势,小声说,“你下次找我结账,我给你两个。”
“我知道,”
女生笑了,把饼干放进口袋里,“只是马上女中毕业,马上去国外念大学了,所以这是今年最后一次来这。”
“让阿嬷下次弄我的冰的时候不要搞那么多炼乳,太甜啦。”
喻游心这时才想到,她好像已经连续来这间糖水铺六年了,太不可思议,六年的时间,能让一个孩子从他的腰际长到他的肩头,长出成熟的五官,讲出成人的语气,也能让一个人日复一日地原地踏步,毫无进步,一事无成。
不,他不是原地踏步,他是在去年元宵夜后,倒退到了十九岁。
喻游心并没有对她流露出失落的神色,而是放进收银机里的整钞推回她面前,从抽屉下拿出一只打包袋,倒了大半袋曲奇给她,柔软的脸上绽放出高高兴兴的笑容:“太好啦,请你吃,以后好好学习。”
“什么嘛,”
那女孩愣了一下,接过曲奇嘀咕着,“这么做我以后很难会去别人家吃冰。”
“那就一直在我们家吃。”
喻游心说。
“你们要做到阿嬷走不动路那天。”
“一定。”
他笑着答。
她走了,喻游心抹了抹满是水渍的台面,疲惫地掐了掐眉心。打烊的时候近八点,阿婆出门打麻将了,他负责关店,拉下卷帘门后,洗澡,夜间工作的时候,他习惯只开一盏桌前的小夜灯,暖橘色的光线像毛线团一样细细地织在他的身上,照亮他清丽的五官。喻游心从抽屉里拿出压在大部头文学史下的绿色日记本,揉了揉眼睛,摊在眼前。
他的时间太少,又读得太细,到现在只读了沈游的三分之一人生,日记是从他们十岁那年开始记的,在拿到这本日记时,他第一时间就去翻了这个款式的日记本在正水的最初出售时间,确实是在十四年前。时间是正确的。
除去时间,就是字迹,从十岁到二十四岁,字迹变化不是特别大,可以看出出自一个人的手笔,从原本的一板一眼至飘逸俊秀,喻游心草草地扫过一眼,到最后一篇日记沈游两个字已经变成了纯粹的连笔。
十岁。
沈游的文笔自然,流畅,即便是简单的记录生活,也能窥见他多姿多彩的上层生活的一角,中文德文法文交替记载,数学、文学,马术,棒球,样样精通,兴致起来时会画一段乐谱,标注,妈咪喜欢。
“莉兹,我养在马场的小马,两岁大,白色鬓毛,温驯又可爱,老师让我骑着他绕场两周,又夸我是天才,妈咪听了很快乐,奖励了一支冰激淋,她进医院越来越频繁,我可以不要吃冰激淋,我对上帝说,你听得见吗?我不要冰激淋。”
十一岁。
“爱丽丝收拾行李,说我们不日将回到正水见爸爸,母亲很高兴,问我你还记得爸爸什么样?三个月不见而已,我的记忆不是金鱼。但她好像很害怕父亲忘记她,买了很多新的衣裙,sa送新的衣服来,她问我漂不漂亮,我说无比美丽。”
“生日礼物是乐高城,爸爸问我喜欢吗?没什么好喜欢的,已经过了那个喜欢的年纪,母亲亲手做了蛋糕,不甜,吃光了,弹了钢琴曲给所有人听,每个人都喜欢听爱之梦,无趣。”
十一岁。
“她哭了。”
这是四月的日记,只有短短三个字。
喻游心突然意识到这是什么,连忙翻页,纸张刮在手上划出血痕都不觉痛楚,沈游下一次记日记,是在八月三十一日。
“二零一x年,八月三十一日,他又娶了新老婆,unc1e在饭桌上很识趣,叫她沈太,让我也开口,可我怎么开口?她才故去五个月而已,为什么没有一个人记得她?新来的太太是连氏的千金,漂亮,年轻,带着她六岁的儿子,他慌慌张张地捂住那孩子的脸,想堵住我的嘴,那孩子长得和我们俩一模一样,除了他母亲的眼睛。神父问我,这次来有什么要问上帝,我想问,我在这世间,无爱,无友,上帝为什么不一并将我和妈咪收了去,人生好残忍,这位沈太来第一天迎面就给了我一巴掌,痛得要落泪,妈咪,你死去时……比我要痛千百倍吗?”
读到“你死去时,”
喻游心忽然有点读不下去,呆呆地抬手擦去眼眶边的泪渍,推开日记本,站起来试图缓解自己的情绪,眼泪却像止不住似的,一滴接一滴地落下。
感情充沛的假日记,这是真实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