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本宅
这是个文明的家。
数次上正水设计刊物的房子,像个巨物屹立在山顶,沈决在九岁那年搬进这里一段时间,下山时总能遇见同学的车子。这是一座新派的房子,大约五年前,沈律明请人翻修过,那些苔藓,斑驳的痕迹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文明的白色和恒温的阔大泳池,房子上上下下多了数十道台阶,他的祖父困在床上行动不便,睁眼是白色,闭眼是白色,到家的哪里都像在医院。
他迈步进去,有眼熟的女佣给他拿拖鞋,“小决你最近还好吗?”
他笑着说不错,眼睛扫过正聚在有三层楼那样高的会客厅里的人群,沈品妍背了新包,但上面有抓痕,不知又和哪个小姐妹吵了架,小叔眼下青黑,面孔浮肿,领带和西装不搭配,太花哨,是从哪个情人那起身匆匆赶过来,他这大象般的体型,他情人不嫌弃吗?至于沈品骏,沈决心安理得接收他仇恨的目光,视线落在他紧握红的拳头上,指节上有淤青,分布的很有规律,拳击的特征,拳击沙袋?不,他去揍人泄了,那个人大概畏惧他,任他欺辱,所以他今天的脸色才这么好看且洋洋自得。
沈决回收自己的目光,看到大家还是那么无可救药而不自知,像一滩烂泥,他也就安心了。
女佣给他递水,轻声说,“你爷爷在楼上,等了你很久呢,他一定很高兴!”
说着流露出亲切的笑意。
沈决很给面子地接过去,喝了一口道谢,他绕过屏风乘电梯上楼。祖父住在五楼,那里更是白色的天堂。
走廊泛着马蹄莲的幽香,守在门口的秘书头一摇一摇地打瞌睡,听见脚步声猛地一惊,习惯性地堆起笑容:“小决你来了。”
祖父身边的人都随他喊小决。
沈决嗯了声,让他开门。
然后他看见一张平移出来,枯瘦带笑的脸,祖父放下书:“你来了,小决。”
他记得沈律明喝醉了总是朝连宝姿抱怨:“爸爸年轻的时候真是个坏脾气的家伙!”
如今倒完全看不出来,直观的是他老了,老的很温顺。
沈决抬脚走过去。
老人问沈决,最近有遇到什么快乐的事吗?他的手荡下来的时候,沈决想起喻游心家的阿嬷的手也是这样,皱巴巴的,斑点像豹纹遍布整个手臂,但她很有劲,她的料理,她家的冰都很好吃。
沈决说:“没有。”
老人笑了笑,喉咙里又溢出咳嗽,护士连忙拿水,爷爷握着水杯坐起来,盯着沈决年轻的面庞,不知道在想什么,后又说你陪我看看电视。
秘书上前放碟片,上世纪的武侠电影,沈决已经在这里看了第七遍,他陪七十二岁的祖父看第八遍,竹林里略过簌簌的风声,亮剑出鞘如雪,他听见祖父在他耳边说:“好孩子,你不要生你父亲的气,当他不存在。”
沈决说是,迎上小护士担忧的目光,又转而落在屏幕上飘飘的衣决上,祖父抓他抓得很紧,他挣脱不开。
在一个月前,所有人都在等老人的遗嘱,他手上还有百分之十二的南宝化学股份,南宝物产股份,还有南湾三块地皮,更不要说数不清的房子、股票,沈律明早些年跟他做生意拿走了大部分,后来弟弟跟上,又拿走了小部分,老人退休,只剩下了这些。
他本来一个月前就要死的,但现在还活着。
夜里七点吃晚饭,祖父六点就吃完睡了,剩下的人稀稀拉拉地去墙白得能滴水的餐厅,人不多,才六个,分两排坐时有种在玩跷跷板的错觉,跷跷板在前十年都维持着微妙的平衡,每个月的晚餐,沈律明,沈游,连宝姿,沈决都在,可现在他们只剩两个,对面有四个。
沈律明的脸色很不好看。
沈决当没看见,一味切着芦笋。
对面的小叔喝着香槟,摇头晃脑,忽然又唉声叹气,像是想起今天第五次试图进父亲房间被拒绝,毕竟听说他已经折腾倒闭了两家子公司,小叔打了个饱满的嗝,讲话时像气球漏气,肚子一瘪,一瘪的:“小决,你现在是不是住在你舅舅家。”
“不是。”
“那你住在哪?”
“天桥下面捡垃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