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其中现了一道视线,那道视线从天台上转移到贴满牛皮癣广告的柱子后面。
他侧过头,冷冷地扫过去,撞见了一个和他差不多大的男孩。
那男孩太脏了,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额角还流着血,身上的T恤破破烂烂,光着的脚丫上全是冻疮和泥垢,像只脏兮兮的小狗。
被他现后,那男孩的眼神慌了,把黑乎乎的手藏到了身后,缩进了更深的阴影里。
“又是个个想要接近,却又不敢接近的胆小鬼罢了。”
沈宴洲在心里淡淡地想。
他身边从来不缺觊觎的目光,但都是群想靠近,又不敢接近他的胆小鬼。
可是,接下来的几天,事情却变得有些奇怪。
因为父亲的谈判迟迟没有结果,他不得不每天都踏入这个泥沼。但他敏锐地现,那些原本肆无忌惮黏在他身上的,令人作呕的视线,竟然一天比一天少了。
那些原本喜欢蹲在巷口冲他吹口哨的烂仔,似乎都在刻意避开他这边的方向。
再到后来,沈宴洲在父亲和手下谈话的间隙,百无聊赖地站在车边,透过两栋握手楼之间狭窄逼仄的缝隙,无意间瞥见了暗巷里的一幕。
是那个第一天躲在柱子后面的“胆小鬼”
。
只是此刻,他一点也不胆小。
那个比他高出半个头,手里还拿着半截砖头的城寨混混,正被这个满身是伤的小男孩死死地按在满是污水的泥地里。
小男孩的脸上又添了新伤,嘴角淌着血,但那双黑漆漆的眼睛里却透着不要命的狠绝,他像一头狂的狼崽子,抡起因为营养不良而骨节突出的拳头,狠狠地砸在对方的脸上。
“滚远点!”
小男孩的声音沙哑粗粝。
“再让我看见你用那种脏眼睛盯着他看,我挖了你的眼珠子!”
那混混被打得连连求饶,连滚带爬地逃出了暗巷。
小男孩脱力地靠在长满青苔的墙壁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似乎很疼,小声地抽气,却又在下一秒,习惯性地转过头,隔着远远的缝隙,朝着沈宴洲所在的方向望过来。
眼神里全然没了凶狠,只有小心翼翼的仰望。
沈宴洲站在原地,握着手帕的手指微微收紧。
原来他不是胆小鬼。
又过了几天,谈判终于结束了。
沈宴洲知道,自己明天不会再来了,以后,大概永远也不会再踏入这个散着恶臭的地方了。
周围那些恶意的视线已经彻底消失了,偌大的城寨巷口,只剩下远处生锈的铁架上,那一道孤零零的,灼热又克制的目光。
不远处的街角,几个卖着廉价吃食的老婆婆正在用粤语闲聊,叹息着这城寨里的日子难熬。
“造孽哦,东头村那个没爹没妈的野小子,这几天也不知道了什么疯,天天跟人拼命,饭都不去抢了,怕是要饿死在街头咯……”
沈宴洲的脚步顿住了。
“宴洲,走了。”
父亲从大楼里走出来,替他拉开了黑色的车门。
沈宴洲站在车门前,没有立刻坐进去。
他转过头,看向街角那个正咕噜咕噜冒着热气的档口,锅里煮着色泽浓郁的萝卜和牛腩,散着诱人的香气。
“爸比,等一下哦。”
沈宴洲转过身,迈着锃亮的黑色小皮鞋,走向了那个油腻腻的档口。
在老婆婆惊讶的目光中,他伸出白净的小手,从精致的小马甲口袋里,掏出了一叠厚厚的,叠得整整齐齐的港币。
对于城寨里的普通人来说,是一笔巨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