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他觉得这个年轻人有想法、有冲劲、有把事干成的决心。
但现在坐在这间屋子里,端着这杯农家自酿的谷酒,
他忽然意识到,李南有的不只是这些。
他能跟葛大壮坐在一条板凳上,肩膀挨着肩膀,喝酒聊天,
聊鱼塘的产量、聊饲料的价格、聊珊珀湖的未来。
这不是技巧,不是手段,不是跟群众打成一片的表演。
这是这个人本来就长在土里,不是从上面空降下来的。
周宝鲲放下酒杯,夹了一块葛大壮用筷子指过的黑鲫鱼。
鱼不大,肉很嫩,鱼汤炖得奶白,豆腐吸饱了汤汁,咬一口,满嘴鲜香。
他嚼着鱼,心里的那个缺口忽然被什么东西填了一下。
不是被这顿饭填的,是被眼前这个人填的。
他这一辈子见过太多干部——有会说的,有会写的,
有会跑的,有会送的,有会演给上级看的,有会糊弄老百姓的。
但李南不是这其中的任何一种。他不演,不装,不端着。
他在党校能和方老谈经济谈展,
在珊珀湖的堤坝上能跟自己这个省委书记谈五千万的项目,
在葛大壮的堂屋里能端起农民自酿的谷酒一饮而尽,夸一句‘大壮嫂子手艺好’。
这三种状态,切换得如此自然,像水从高处往低处流,
不需要用力,不需要思考,顺着地势走,该急的时候急,
该缓的时候缓,每一段都走得稳,走得从容。
葛大壮喝了几杯酒,话多了起来。
他拉着李南说今年的鱼价,说邻村有人开始养小龙虾了,
一亩能赚好几千块,语气里带着羡慕和犹豫,想养又怕搞不好。
李南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不紧不慢地说:
“明年开春我让人来你这里搞技术指导,你先试一两亩,成了再扩大。
珊珀湖这片水质好,养出来的虾不会比焦桥镇那边差。”
葛大壮的眼眶红了,不知道是被酒烧的,还是被这句话烫的,连声说道:
“李副县长,我敬您!”
周宝鲲看着这一幕,把筷子放下了。
他端起那杯谷酒,又抿了一口。
这一次,那酒入口没有那么烈了,辣味还在,
但回味中多了一丝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