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边叠放着一套深蓝色睡衣,光滑的真丝面料附着若有似无的熟悉气息,淡淡松香裹着须后水的清冽。
边楠将睡衣揽入怀中,鼻尖贴上柔软的布料,深深埋头。
阖上眼皮,另一幅画面在眼前逐渐清晰,漆黑的世界大片雪花飘落。
那样铺天盖地一场雪,记忆中边楠只在自己被接出孤儿院的那一年见过。
院长牵着他的手交在一对姓江的年轻夫妇手上,边楠坐上豪华轿车被带回江宅,狼吞虎咽吃下人生中第一顿三个菜以上有汤有肉的丰盛美食。
家庭医生为他抽血进行体检,边楠挽起袖子露出骨瘦如柴的胳膊,安静配合。
他感恩他们将他接出孤儿院重新给他一个家如果不是偶然间听到男人与家庭医生的对话。
男人的父亲患上被列入医学罕见病例的肾衰症,边楠是全家人寻觅许久找到的唯一合适肾源。
医生却说他们准备工作不足,没有事先调查清楚,这般年龄大小的孩子即使配型成功也无法进行肾脏移植手术。
边楠以为是自己逃过一劫,却不知对他更残忍的考验还在后面。
因为没有走正规领养手续,怕事情败露,他们将他关进江宅后院的阁楼上,每天由人固定时间送来吃食。
阁楼的窗户裂缝破了一角,凛冽的寒风裹着雪沫子钻进来,边楠冻得窝在墙角瑟缩。
这天佣人又送来青菜馒头,不远处的主宅忽然传来哀乐和哭声,隔天边楠见到那个同他年龄差不多大的少年,身穿孝衣头上系着白布。
少年说他的名字叫做江园,之所以这身装扮是因为他的祖父在昨天去世了。
隔着铁门,江园打量边楠被饿得面黄肌瘦毫无血色那张脸,声音青涩目光犹疑,问他是不是病了。
边楠匍匐在地上哆哆嗦嗦爬过来,江园摸到他身上滚烫,连忙命人将铁门打开,却见佣人面露难色说钥匙不在自己身上。
江园转身冲下阁楼,佣人紧跟其后,却被铁门上的尖刺不慎挂掉头上的白布。
边楠撑着最后一丝力气扯过布条,将它系在窗框,牢牢攀住顺着阁楼跳了下来。
江园的背影就在正前方,奔向面前走来的男人大喊:“小叔!小叔救救他!”
“大伯将他带回来,但他好像快死了!!”
新闻报道那一年安城正在经历百年难得一遇的寒冬,鹅毛大雪将所有掩盖只余下茫茫无际的一片白。
江敬沉接到父亲去世的消息回国奔丧,却机缘巧合就这样救下那个衣着单薄气若游丝倒在自己怀里的男孩。
风声呼啸,寒意侵袭着身体里每一寸骨髓,边楠以为自己会死,眼前一黑赤着脚向前扑去时,是那道如神祗般降临温暖厚实的身躯将他稳稳地接住了。
汗水黏糊糊顺着额角流下来,再睁眼时边楠视线模糊,一床薄被正轻轻搭在自己身上。
干燥的掌心抚上他额头,不多时,耳边响起温柔的一声:“做噩梦了?”
“怎么不叫醒我呢?”
边楠带着哭腔唤他:“为什么没有早点叫醒我?”
江敬沉坐在床边哑然看着他,指腹蹭他的脸颊和下巴,上面有常年压琴留下的薄茧。
“刚刚梦到了什么?”
梦里回到了两人初遇那天,边楠从阁楼逃出来正好倒在江敬沉怀里,男人一开始明明是抱着他的,力道和温度真真切切能感受到,却在下一个不熟悉的分岔路口毫无预兆将自己丢下了。
边楠哽着嗓子:“你丢下我,你说你以后再也不要我了。”
“不会丢下你的。”
江敬沉手心托着他的脸,指腹带着微凉的温度,直至边楠呼吸一点点平复下来。
亦如小时候睡不着那般柔声安抚他:“梦境都是反的,尤其是噩梦。”
“乖,好好睡吧。”
江敬沉看了眼被他抱在怀里自己的睡衣,没有再说什么,抬手关掉了床头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