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姑跪在灵堂里,一边烧纸,一边强忍着,不让眼泪流下来。
宛青知道,她一直恨着李家,在只身赴美闯荡之前,不断地在宛青耳边说,她会回来找李继开算账,也不许小侄女忘了这一笔,姓李的一大家子,有一个算一个,都是我们的仇人,永远不许给他们好脸色,听到没有。
宛青红肿着眼睛,似懂非懂地点头。
臂上的黑袖章还没摘,她就跟父母到了临城老家。
何薇身体弱,病情又反反复复,精神差的时候,连丈夫都打。
傅佐邦借酒浇愁,把自己锁在屋里不出门,好长一段时间,都是宛青在照顾养父母,笨拙地给他们做饭,每天写完了作业,就打扫屋子,拿一把扫帚,猫着身子,把傅佐邦的酒瓶一个个从床底扫出来,再去把他的臭衣服洗干净。
不会洗,她就抱着盆子走到隔壁,去问那个勤快能干的嬢嬢。
嬢嬢人很好,邻里邻居地住着,也常看见她妈发疯,不由地更同情宛青,她问什么,都一样样告诉她,也时不时留她在家吃饭,慢慢她什么都会做了,切菜炒菜,叠被铺床,学习也一天没落下。
之前都好,傅佐邦就是从这时候开始怀疑,这根本不是自己的女儿。
真正的宛青,不可能有这么坚韧的心性,她一点儿苦也吃不了,平时受了芝麻大的委屈,都能吵着她奶奶去评理,从三十四号落到这个平板房里,她该日日夜夜地哭,闹着要回京才对。
可她太静定了,不哭不骂,连一句抱怨都没有,认真做完家里的事,就搬一把竹椅子,坐到外面的长街上,借着一点光亮看书,连托着腮翻页的动作,都娴雅得好似还在香山的园子里。
家里什么都没了,一夜之间被抄捡完了,就这么几箱子旧书还保存完好,能让她看个够。
宛青的想法很简单,左不过是一朝失足,又从美梦里跌了出来,重返清贫罢了。
比七岁时更幸运的是,她已经长大,不会再被谁卖来卖去,读了很多书,见过很多场面,对世界已有主张,坚信只要好好活下去,就能等到春暖花开。
一场险些丧命的大火,为她挣回了六年公主般的日子,也值了。
但在不安的时候,宛青总还会梦到那场火,烈焰燎原,熊熊冲天。
而她木讷地站在火里,像被人施了定身术,什么也做不了。
她后来才想通,从她放火烧了橘园开始,她和李中原的结局就已经被写好了,那是她走进傅家的开端,也是命运为她的爱情预定下的坟场。
落地灯还亮着,光晕是圆的,打在傅宛青手背上,把几根细细的青筋照得分明。
她就这么坐了很久,久到回想了一遍她锦绣烟尘的前生。
她一只膝盖拢在胸前,一只脚踩着沙发垫,姿势很像小时候,又不完全像,过去这么坐的时候,心里装的都是富贵骄矜,现在想的,都是多年以前的事。
多年以前。
四个字说来轻巧,却是压得人喘不过气的份量,道不尽的苦,和道不尽的恨。
她的前二十年,都是一场角色扮演的悲剧,她真实的自我,在这场紧绷的表演里不断稀释,无处安放。也对,一个被选中的祭品,要什么自我。
以至于长大以后,还是习惯性地当傅宛青,说一些尖酸的话,做一些无理取闹的事情。
唯一没有变过的,是她的不信命。
她从没停止过自救,她不接受更次一等的人生,从水里,从火里,只要能活着上岸,她有勇气和决心做任何事。
可最后就连她不肯认命,也成了她和李中原的宿命纠葛里,提早写好的一劫。
人的一生中,有很多事都太徒劳。
想到这里,傅宛青轻蔑地扬了扬唇。
她站起来往楼上走。
这地方不能留了,从知道楼盘叫江水平开始,她就明白,再不走来不及了。
李中原所谓的恨底下,揭开来,是他挤挤挨挨的委屈和不甘,她被他凶恶的表象吓住了,到现在才反应过来,他不只是恨她那么简单,是夹在爱的缝隙里恨她,所以次次有惊无险。
他恨她对他那么真,居然也想要他的命;恨自己本来不想爱世上任何一个人的,偏偏一动心又爱错了;恨有关她的一切,最恨的,也许是看清了她的面目之后,还不能立刻停止爱她。
看起来,他还要把过去的闹剧重演一遍。
一出烂尾的闹剧再来一遍,就只能成悲剧了。
明天,明天她就和杨会常谈,等不到东建注资了,她必须提前终止合约,也不好再回纽约,她得换过一个地方。李中原把集团料理好了,说不定会有心情跟她捉迷藏,看她还能藏到哪儿去。
她会藏好的,就算把这条路走到黑,走到头。
第32章32风筝:“要去哪里。”
当晚杨会常醉得不轻,到了第二天下午,才看见几个未接来电,有傅宛青的,也有戴芝玉的。
杨会常先给宛青拨了过去。
他知道,没有急事她绝不会给他打电话。
傅宛青没去酒店,就在家里收拾行李,她说:“杨总,你现在方便回来一趟吗?我有事要当面和你说。”
“我也有事要跟你商量。”
杨会常把领带扯下来,“马上回去。”
“好。”
他走到洗手间,冲了把脸,从办公室里拿了件新衬衫换上,走出了公司。
回到家,佣人和他打招呼,他都是勉强点个头,径直往楼上去。
推开卧室门,行李箱摆在地毯上。
银灰色的,傅宛青回国就带了这几只大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