宛青应变能力也强,“我奶奶都批评我了,说我不能这么没礼貌。”
文钦点头,小男生也没再怀疑:“那还是有礼貌好,你的声音也变轻柔了好多,以前可能扯着喉咙喊,可凶了。”
“病了一场,没力气大声说话了。”
宛青反问,“难道你喜欢我凶你?”
文钦小小声提意见:“我说错了,你以前也、也不能叫凶,宛青,我还是更喜欢你那样儿,对我呼来喝去的,现在……有点像变了个人。”
当天放了学,回到家,宛青捧着饭碗,半天都没动筷子。
宋佩珍把一片肉夹到她碟子里:“怎么了,又在学校和邓家的丫头吵架了?”
“没有,”
傅宛青赶紧摇头,“她挺好的,看我病了这么久,人也打不起精神,还问候了我两句呢。是文钦,他觉得我不像他的朋友了。奶奶,我真的很怕我当不好,辜负你和姑姑对我的期望。”
“你做得很好,”
宋佩珍说,“从某些方面来说,你经历得比她多,更懂事,言语更讨人喜欢。”
“嗯,我会继续让每个人喜欢我的。”
小宛青说。
宋佩珍放下碗,摆了摆手:“不要,宛青,永远不要有这种想法。”
宛青问:“那应该怎么想?”
“不会人人都喜欢你的,要早点放弃这个想法,”
宋佩珍语重心长,“你最应该做的,是成为一个有能力的,举足轻重的人,让大家都尊敬你。尊敬比喜欢管用多了。答应我,以后当不好这种事,不可以再说,文钦也是个孩子,他什么都不懂。从现在开始,咽下你的难处,停止你的诉苦,因为你就是宛青。宛青不会想让人人都喜欢她,她骄傲又任性,她只会想,自己是不是得到了应有的待遇。”
她想了想,点头:“我记住了,奶奶。”
“宛青真乖,”
宋佩珍拍拍她的脸,“快吃饭,你上次问我托尔斯泰,奶奶今天有空,带你读原版的俄文名著。”
“好。”
养育她越久,宋佩珍越感觉,这孩子只有跟宛青长得像而已,她身上有种和同龄人不符的静气。
她喜欢读书,不是摆出来的样子,她看过的那些原著,都有折角,有划线,页边空白处写满了字,字很小,不会写的都用拼音标记了,像是自己跟自己说的话。
宋佩珍问她为什么写了又划掉,她竟然说:“哦,我读第二遍的时候,不同意那个看法了。”
宋佩珍没那么多时间,又觉得孙女实在很有文学天分,索性请了个中文系的老师陪着她,方便随时解答她的问题。
那些年,宛青连脚步都轻盈,每走一下,都像踩在天宫的云里。
她享用着傅小姐的名号带来的特权,身边的同学朋友没几个不看她眼色行事,任何人对着她都只有挖空心思赞美,哪怕是找出她根本不存在的优点。
她倒不是多么爱这些奉承,最让她舒服的,是可以尽情做自己喜欢的事,也可以明确拒绝不喜欢的事,奶奶和姑姑都很民主,也都很疼她。
直到傅佐邦升任回京,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何薇见了她,跟她说了几句话以后,一口咬死她不是傅宛青,她掐着她的脖子:“你是谁?从哪里来的,为什么冒充我女儿,快说!”
快被掐得断气时,傅佐文出来护下了她:“干什么啊大嫂,你都吓到孩子了。”
宛青往奶奶身后躲,但何薇不依不饶地,还要去揪这个赝品出来,把她赶走。宛青苍白地摇着头,一句话都不敢说,也说不出。
宋佩珍劝她:“你都多少年没见宛青了,她有变化也很正常,这样吧,孩子就继续放在我这儿,你们也累了,佐邦,带你媳妇儿回家,好好安抚她。”
傅佐邦歉疚地说:“妈,何薇现在越来越敏感,您多体谅。这几年您照顾宛青,受累了。”
她被丈夫带走了,走前还在自言自语:“你们把宛青藏起来了,我的女儿,我的宝贝女儿。”
傅佐文也吓了一跳,拍着心口:“她怎么看出来的?知道内情的,不都被您打发回老家了么,家里一直是一条舌头哇。”
“我哪儿知道?”
宋佩珍也疑惑,“她说是味道不对,宛青身上也没胎记啊。”
傅佐文说:“那么玄乎,我看大嫂已经得神经病了。”
“别胡说,”
宋佩珍低声呵斥,“总归是我对不起她,唉。”
父母的归来也没掀起多大波澜,真正再一次改变她生活轨迹的,是傅家的败落。
在她当傅宛青当得越来越得心应手,读遍了奶奶房里的藏书,能弹一手好曲子,写一笔风神骨秀的字,越来越像一个出身正统的闺秀,认为绚丽人生尽可以手到擒来的时候,老天又往悬崖边推了她一把。
某天清早,奶奶被几个人带走,爷爷也回不来了,据说爸爸也在接受审查,只有赋闲的姑姑陪着她。
姑侄俩站在朱红小楼前,看着山脚下的煌煌灯火,都不说话。
傅佐文握着阑干,知道大势已去,凄声说:“宛青,再好好地多看几眼吧,以后,我们就不能再住在这里,连进也进不来了。”
过了三四天,奶奶在一个深夜被送回家,披头散发,两眼无神,全没了往日的风采,姑姑忍着悲痛给她梳洗,守在她身边安慰。
可没等宛青第二天早上去看,奶奶已经死了。
是自杀,不知道她那几天是被如何对待,竟把她生存下去的意志都磨灭了。
那样一个体面人物,身后事办得潦草匆忙,连来吊唁的都没几个。
倒是邓姥姥来了一趟,痛哭了一场,说老街坊,你脾气也太急了,就这么走在我前面,放心,儿子我们几个替你保住了,女儿也没事,你们老两口,在天上多庇佑他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