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还记得,李中原给她讲过一个她爷爷的故事。
说建国以后,爷爷一直在总政大院前的陶师傅那儿理发。
傅宛青当时懒在他怀里,快睡着了。
她想了想,细声道:“他图方便啊,下班就可以过去。”
“是,”
李中原说,“有一次刮胡子,你爷忽然咳了一声,人小陶师傅手一抖,刀划破了他人中。”
“啊?”
傅宛青睁开眼,“不要紧吧。”
“要紧,上了几天的药,吓得陶师傅半死。”
李中原低头看她。
傅宛青说:“我怎么不知道,陶师傅手不是挺稳的,我只听见大家夸他。”
李中原揉了下她的脸:“那时候还是小陶,现在都老陶了。”
“那爷爷也不会怪他的,有一年在万和,服务生不小心把水洒了他一肩,他都笑笑,让小同志下次注意,”
傅宛青往上蹭了一点,贴着他,“你这都哪儿听来的。”
李中原拍着她:“我昨天去理发,老陶跟我讲的。好了,离你吃完午饭也这么久了,可以睡了。”
傅宛青笑:“敢情你是哄我多说会儿话。”
“你要不想说就做点别的。”
“不行,我困了。”
那时傅宛青枕在他肩上,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忽然想到《红楼梦》里,宝玉为了不让黛玉伤身,缠着她编香玉玩笑那一段。
那一章叫什么,对了,意绵绵静日玉生香。
而他们情意绵长的那一年,傅宛青有时从他的喘息声里睁眼,目光迷离地看向墙上交缠跌宕的影子,李中原一贯的强硬、激烈,动作大到要把罗帐上的灰震下来。
她不止一次,虔诚卑微地在心里向老天祈祷,让李中原能晚一点发现她的秘密。
她太年轻了,根本还不知道,要怎么和她爱的人说再见,要怎么面对他知道一切后,再度看向她的目光。
直到姑姑出现。
那天下了课,傅宛青从学校出来,司机没来接,因为她晚上要看书,打算去外面解决一顿饭,就回图书馆。
她坐在窗边,点好了餐等着上,还在擦洗筷子时,有个女人坐在了她对面。
傅佐文把包放在一边,叫她:“宛青。”
“姑姑,”
傅宛青下意识地看周围,“你怎么来了。”
傅佐文说:“我也离开很久了,来看看。”
不管后来如何落魄,出身是写在骨子里,洗不掉的。
她坐在傅宛青面前,鲜妍夺目,像一块打磨得越来越通透的玉,让人猜不出年纪。
傅佐文年轻时,是闻名京城的美人,又兼家世显耀,因此眼高于顶,对身边那些子弟,竟没一个看得上。但现在和那时又不同,那会儿的美是进攻性的,有股浑然不觉的锐气,现在把几十年的过往沉在了眉眼里,反而沉出别样的风致。
“好,”
傅宛青问,“你吃饭了吗?”
傅佐文说:“我很多年不吃晚饭了,你还要看书,不吃注意力跟不上,吃吧。”
“那我给你拿瓶水。”
也许心里有鬼,傅宛青有些怕看姑姑的眼神,非要给自己找点事做。
傅佐文拦下她:“不用忙了,你吃你自己的,我就看看你。”
“我”
傅宛青低着头,“我挺好的。”
“看出来了,”
傅佐文朝她微笑,“和前两年比,神气模样大不相同,怎么样,李中原挺疼你的?”
傅宛青慌得赶忙抬眼:“没有,很一般,他脾气不好,没人劝得动他,很少回来,我也不太见得到”
“可我怎么听说,他如今眼里就只有你一个人,你说一句话,比别人说一百句都顶用,”
傅佐文打断她,“宛青,你连姑姑也骗啊。”
傅宛青眉尖微拧,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最后只是抿成细细一条。
傅佐文搭上她的手,一下下收紧了,眼神逐渐变得暗淡:“你疯了,不是叫你不要爱上他吗!你忘了爷爷奶奶怎么死的,是吗?”
“我没爱他,我不爱他。可那是他爸爸,又不是李中原做的,”
傅宛青挣扎了下,“姑姑,你抓得我好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