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中原撑着台面,忽然有点倦了。
憎恨也是需要对方搭台的,她必须足够冷漠,足够冥顽不灵,足够伤人,他才好站在原地,将心里那团火越烧越旺。
她这样,叫他怎么恨得下去。
可她一直不都这样吗?
只要想演,就什么戏都能演好,什么表情都调度自如,放上这些东西,不就是吃准了他念旧。别自我感动了,她都是为了另一个男人,那天坐在他身上,睁着一双眼睛,桃花春水一样地围住他,轻柔地来吻他,也是为了那个男人。
他低下头,想到他们吻得脱不开身的情形,燥得伸手扯开了领口的扣子。
没他想得那么好,一切不过是脆弱又空洞的假象。
就像偶尔早上醒来,坐在床上,有那么几秒钟,他会以为她还没走,日子又回到了从前,轻轻叫一声宛青,她就会坐到他身边来。
杨会常是晚宴开始后不久到的。
高境在门口等他,殷勤地给他拿西装:“杨总,好久都不来了。”
“忙,你怎么样?”
杨会常温和地对他笑。
高境说:“我好啊,杨太很照顾我。”
“她身体不好,你要多照顾她,多替她分担一点。”
杨会常说。
“我会的。”
快到前台时,傅宛青走了过来:“来啦,这边办入住吧。”
“连我也要办?”
当着这么多人,杨会常牵了下她的手。
傅宛青把手抽了出来:“对,你也要办,别给我们增加麻烦。”
“好,我办我办。”
杨会常回头对高境说,“太太的话得听。”
她转了下脖子,余光瞥见一道人影,从电梯里出来,似乎正朝这边看,可转眼又不见了,只剩一道孤直的背。
他俩一块儿上楼时,杨会常问:“李总到了吗?”
“到了。”
傅宛青说,“他登记入住了,但,我也不知道。”
“我明白。”
傅宛青送他到宴会厅,顺便查了一下各处的情况。
她站在门口往里看,晚会开始了,李中原坐在前排的小圆桌旁,深色西装把他整个人撑出一种漫不经心的体面。
他就那么坐着,靠在椅背上,一条腿搭着另一条腿,手指搭在桌上,神情冷而平淡。满屋子的人,灯光昏暗,热闹一阵一阵地朝他身上涌,碰上他的衣摆,就像触到了攀不上的岩石,又原封不动地退回去。
傅宛青静静看了他一会儿。
他看上去太落寞了,她忽然有点管不住自己,想上去陪着他说两句话,哪怕是听他审判她、挖苦她。
算了,他不会想看到她的,每次见了就要动气。
傅宛青垂下眼睫,转身走了。
她走到了庭院里,那儿有一丛细竹,几块瘦石,灯光下静默着。
傅宛青扶着窗沿站稳,记得当年罗小豫的会所里,也有这么一处景致,是从日本运来的标本,不知费了多少人力物力,这么长时间的飞行,但湿润饱满的青苔,仍完好无损地附着在上面。
她被李中原救出来的那个晚上,手机响个不停。
消息不胫而走,短时间内,翻新了三种以上的版本,在圈子里流传开来,过去那些人,那些她回京后都不再搭理她,或者奚落她的人,都明里暗里地打听他们的事,就差直接问,她和李中原是不是睡了。
上大学以来,她还没得到过如此高的关注。
在临城待了七年,傅宛青有时竟然会怀念小姐妹间那些无意义的攀比、计较,那至少证明她在同龄人当中曾有过不轻的分量,引人注目,她的存在不容忽视。
可等到回来,连一点谣传都变得奢侈,根本无人在意她。
京中的形势不曾大变,显赫的依然显赫,高贵的依然高贵,数来数去,金字塔尖站着的,仍是那么一小撮人。
只不过,世界用一种周全的、礼貌的方式忽略了她,把傅小姐这三个字,冰冷地安放在了过去。
傅宛青回了寝室,看完书以后,蹙着眉浏览了好久,一条也没回。
到了半夜,竟然有人打电话来,一听就在酒局上,想必也是开了外音的,他们一定正屏气凝神,等着她的答案。
“干嘛?”
傅宛青问。
那头说:“关心你啊,这不大伙儿听说,你今天出事了吗?”
傅宛青毫不留情地拆穿:“我出的事不少了,以前也没见你问过,搞不好偷着乐吧,今儿怎么了,活菩萨上你身了。”
“你怎么还那么记仇,今天问也不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