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墟在济南的主要任务是帮父亲整理《音学五书》的资料。《音学五书》是顾炎武另一部重要着作,专门研究古代汉语的音韵。她在父亲的指导下,把古代韵书中关于同一个字的反切注音逐条抄录出来,按父亲设计的音韵表重新排列,寻找古今读音变化的规律。这个工作极枯燥,一条反切往往要反复核对,一个字在不同韵书中的读音可能有细微差别,需要极细心的辨别。但她极有耐心,手指被纸页磨破了就用布缠上继续抄。
有一天晚上,赵天看女儿抄了半夜还没停笔,劝她休息。她说她在查“德”
字的古今读音变化时,发现《诗经》里好几处用“德”
字押的韵脚在今天的读音里已经不押韵了,但在上古音里应该是押韵的。如果能证明这一点,《音学五书》里关于古音“德”
字的推论就可以更严谨。赵天从她手里接过她整理的几条反切注音,逐条看了,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四个字:“你说得对。”
父女二人在济南逗留了一段时日。赵天把山东各地的水利、赋税、兵防考察笔记全部整理完毕,编入《天下郡国利病书》山东卷和《肇域志》山东卷。归墟完成了《音学五书》的初步资料整理,按父亲的音韵理论编成了一整套古音对照表。
离开济南时,张尔岐送他们父女二人到城门口,拉着赵天的手说:“亭林兄,你游历天下,餐风饮露,所为何来?何不安居一室,着书自娱?”
赵天说了一句话,后来被归墟记在笔记本扉页上,成为《日知录》开篇引语的原型:“吾非好劳而恶逸,欲以一人之耳目,为天下人察其利病也。天下人知利而不知病,则利不可久;知病而不知利,则病不可除。吾愿以残年余力,为天下人指其利病,以待后来者。”
张尔岐肃然拱手。
第七节蓟州
离开济南后,赵天没有直接北上京师,而是先去了蓟州。蓟州是九边重镇之一,拱卫京师北门。他早年曾在蓟州督饷,对这里的山川形势极为熟悉。此次重访蓟州,他重点考察了长城沿线的边防设施和卫所屯田的现状。
清军入关后,长城防御体系已不再是大明北疆的防线,但赵天仍然坚持要把九边各镇的关隘城防逐一记录下来。他对归墟说,大明亡了,但天下没有亡。长城是中国人修的,不是朱家的私有财产。将来总有一天,这套边防体系还会用得上。他带着归墟沿着蓟州段的古长城走了很远,从古北口走到喜峰口,从喜峰口走到冷口。每走到一处关隘,他就让归墟把这座关隘的城墙高度、敌楼数量、屯兵容量、水源位置一一记录下来。归墟扛着一根竹竿——和父亲在扬州修河时用来测水深的是同一根——在关隘遗址上测量城墙高度和壕沟深度,然后在本子上画出关隘的平面图和剖面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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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喜峰口,赵天发现这座关隘的敌楼年久失修,多座已坍塌,石砌的城墙多处裂缝。他对归墟说,如果把蓟州段长城的关隘损毁情况如实记录下来编入《天下郡国利病书》北直隶卷的兵防篇,后人要想重修九边防务,就可以按图索骥,知道每一座关隘的损毁程度和修复优先级。归墟除了记录损毁情况外,还根据每座关隘的战略位置和交通条件,标出了修复优先级,制成一份系统化的调查报告。
蓟州考察完毕后,赵天带着归墟继续北上进入北直隶。在京师城外,他没有进城,只在大兴县境内远远望了一眼京城的城楼。他拒绝踏入清廷的都城,随后便拨转骡头,带着归墟往山西方向走去。
第八节山西
山西是顾炎武晚年游历最久的省份。他受山西学者傅山的邀请,在大原、祁县、代州一带住了数年。傅山是山西最有名的遗民学者,与顾炎武相交甚深。两人经常在傅山家的土窑洞里围炉论学,话题从古代音韵到本朝赋税,从太行山水利到雁门关边防,无所不包。
归墟在山西的主要任务是协助父亲整理《日知录》。《日知录》是顾炎武一生最重要的着作——不是大部头专着,而是一部笔记体学术札记,按经义、史学、官方、吏治、财赋、典礼、舆地、艺文等分类,逐条记录他的读书心得和实地考察发现。这部书的写作方式极其特殊:每一条都是他在读书或考察时有所感悟,随手记在笔记上,日积月累,一条一条累积而成。
在太原傅山家的窑洞里,赵天每天除了与傅山论学之外,都在伏案整理《日知录》的条目。他把自己历年积累的近千条笔记逐条重新审订,归墟帮他按类别重新编排条目顺序,把重复的内容合并,把不完整的条目找出来让他补写,把引用的典故逐条核对原文。这个工作量极大,父女二人在太原郊外的这间窑洞里度过了数个寒暑。
《日知录》中有一些极着名的条目,如论“亡国”
与“亡天下”
之辨:“有亡国,有亡天下。易姓改号,谓之亡国;仁义充塞,而至于率兽食人,人将相食,谓之亡天下。是故知保天下,然后知保其国。保国者,其君其臣,肉食者谋之;保天下者,匹夫之贱,与有责焉耳矣。”
这是顾炎武一生最核心的思想,也是中国思想史上最光辉的篇章之一。归墟在整理这一条时格外仔细,把父亲在多处写下的相关论述逐条汇拢,请求父亲亲自执笔定稿。
赵天把几条相关的笔记摊在案上,沉思良久。他想起自己几十世轮回——从商朝的帝辛到明末的崇祯,从大隋的杨广到南朝的萧道成,每一世他都在保国。但这一世,顾炎武让他明白了一个更深刻的道理:保国是肉食者的事,保天下是每一个匹夫的事。他提起笔,把那条着名的论断一字一字写了上去。归墟看着父亲的笔尖在纸上移动,轻声说:“爹,这条不是笔记——是您几十世的总结。”
第九节曲沃
康熙二十一年正月初八,赵天在山西曲沃的朋友家中准备继续北上关中的行装。他打算开春后去陕西考察关中水利,这是他《天下郡国利病书》陕西卷的最后一站。然而正月初九清晨,他上马时失足坠地,旧疾复发,一病不起。
归墟守在父亲床前,日夜不离。赵天昏睡数日后醒来,看见归墟跪在床前,眼睛红肿。他用沙哑的声音说了一句话:“阿衍,《天下郡国利病书》陕西卷还没写。关中水利,爹没走到。你替爹走。”
归墟用力点头。
几天后,赵天在曲沃病逝,享年七十岁。他死时,枕边放着《日知录》的全部手稿和《天下郡国利病书》的已完稿各卷,案头还摊着未动笔的陕西卷纲目。归墟跪在父亲遗体前叩首三次,然后站起来把父亲的全部手稿小心翼翼装进藤编书箱,封好箱盖。她牵着那匹老骡子,驮着父亲的书箱,独自踏上了去关中的路。
第十节遗着
赵天去世后,归墟用数年时间走完了父亲没有走完的路——关中、陇西、汉中,每到一处便按父亲的考察方法实地勘察水利、赋税、兵防,记录在案。她把自己新搜集的资料与父亲遗留的旧稿合并,将《天下郡国利病书》中未完成的部分一一补全,完成了这部涵盖全国各省的巨着。
她把父亲的《日知录》手稿重新校订编次,抄录副本,把副本分送给父亲生前的朋友们。徐乾学、潘耒等人在江南刻印了《日知录》的初刻本,后来又陆续增刻了补遗卷。
归墟终身守节,未嫁。她晚年定居昆山千灯镇父亲的旧宅里,守着父亲留下的藏书和手稿。康熙四十年,她在千灯镇安然去世,临终前把手稿全部托付给父亲的弟子潘耒。潘耒在归墟去世后倾数十年之力将顾炎武的全部着作整理刊行,世称《亭林全书》。
金色虚空中,赵天和归墟并肩悬浮。千灯镇祠堂外的老槐树、淮安洪泽湖的烟波、胶莱运河的残阳如血、太原窑洞里的油灯微光,在他们脚下缓缓铺展。归墟说这一世您没有做官,没有打仗,没有变法,没有治水。您只是一个书生,骑着一匹老骡子,走了几万里路。但您的《日知录》和《天下郡国利病书》成了清代经世致用之学的开山之作。《日知录》里“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这句话,被后世无数人传诵。赵天望着光海中那匹驮着书箱的老骡子在千山万水间留下的蹄印,说这句话朕悟了几十世——在商朝的摘星楼下,在梁山的杏黄旗前,在煤山的老槐树上,在雁门关外的互市篝火旁。顾炎武用一支笔,写出了朕几十世想说而没说的话。
一道光幕在他们面前展开。第九十八世的光芒正在前方等待。父女二人相视一笑,并肩跨入光门。
【第1529章·第九十七世·日知·完】
【第1530章·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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