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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9章 第九十七世满清日知(第2页)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一双中年学者的手,指节粗大,指尖有长期握笔磨出的厚茧。这副皮囊四十五岁,须发已经花白,面容清瘦,眼窝微陷,但目光锐利如炬。顾炎武年轻时相貌清秀,中年以后饱经风霜,变得黑瘦粗粝。他常年在外奔波,风餐露宿,皮肤被太阳晒成了古铜色。

系统提示音在脑海中响起:“宿主已绑定顾炎武。当前时间:顺治十四年秋。宿主已在江南、淮北游历多年,正在昆山老家整理历年考察笔记,筹备《天下郡国利病书》和《肇域志》的编纂。归墟本世转世为顾衍生,宿主养子,时年十一岁。”

赵天拿起案上的北直隶舆图继续校正。他正在做的这件事,是顾炎武一生最浩大的工程之一——《肇域志》。这是一部大明全国地理志,涵盖了南北直隶及十三布政使司的山川、关隘、城池、河道、物产、赋税、风俗。他不是在书斋里从旧志抄旧志,而是亲自走过每一处地方,用脚步丈量舆图上的距离,用眼睛验证方志上的记载。

“父亲。”

归墟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赵天抬头。归墟——顾衍生——端着一碗热粥走进来。她穿着一身打了补丁的青布棉袄,头发梳成双丫髻,面容稚嫩清秀,一双眼睛极其清亮。她走到案前把粥放下,踮着脚尖看案上摊开的舆图,说:“父亲,您昨天让我查的淮安府河道图,我找到了。在《大明会典》的河渠卷里,夹着一张万历年间淮安府呈给工部的河工图。”

她从袖子里小心翼翼地抽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旧图。图已经泛黄发脆,折痕处磨出了毛边,但上面的墨线仍然清晰——淮安府境内的黄河故道、洪泽湖、高家堰、清口闸,标注得一清二楚。赵天接过图,在案上小心地展开,用镇纸压住四角。他对照这张万历河工图和自己的考察笔记逐段校对,发现高家堰的位置和他实地考察的结果有一处偏差——万历图上标注的堰址在洪泽湖东北角,但他亲自走到那里时发现,堰址已经因为黄河改道而淤塞了,实际应该重修在偏西的位置。

“阿衍,你过来看。万历年的河工图把高家堰标在这里,但爹实地勘察时发现这里已经被黄河泥沙淤成了平地。这处偏差说明——黄河在这一带又改道了一次,工部的图没有跟上。如果将来要修高家堰,不能按旧图修,必须重新测量。”

归墟凑过来,用指尖顺着父亲指的河道线条慢慢划过去,然后把图上的偏差位置记在旁边的小本子上。她记完以后忽然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但赵天听得清清楚楚:“父亲,您让我查淮安府河道图的时候,我顺便把《大明会典》河渠卷里夹着的所有河工图都翻了一遍。里面有好几处类似的偏差。我猜——工部从万历以后就没再派人去实地测量过这些河道。”

赵天看着女儿。十一岁。她在帮自己找资料的时候,已经开始主动做系统性的核查了。他从书架上抽出一叠已经抄录好的淮北水利考察笔记,让归墟把万历河工图上所有与实地考察不符的偏差处,逐条对照他的考察笔记重新校订一遍,准备编入《肇域志》的淮安府卷。归墟接过笔记坐在案角,打开砚台,拿起父亲自制的竹管毛笔,开始一页一页地校订。她的字还很稚嫩,但每一笔都写得极认真。

第三节千灯

数日后,赵天带着归墟在千灯镇周围步行考察。顾家的老宅在千灯镇中心,但顾炎武的书房不在老宅里——他在镇外一座废弃的祠堂里另辟了一间书屋。祠堂破败不堪,四面透风,他把祠堂正堂的神龛拆了,改成一排书架,架上放满了他从各地带回来的方志和典籍。祠堂后院有一株老槐树,槐树下放着一张他自己用旧门板搭的书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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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傍晚,赵天坐在槐树下整理《天下郡国利病书》的纲目。《天下郡国利病书》与《肇域志》是姊妹篇——《肇域志》侧重地理沿革,《天下郡国利病书》侧重经世致用。他在纲目中列入了兵防、赋役、水利、盐铁、风俗五大类,每一类下再按各省分别论述。归墟坐在他旁边的小马扎上,帮他抄写纲目草稿。

“父亲,‘天下郡国利病书’这个书名是什么意思?”

归墟问。

赵天放下笔,说天下的意思是全中国,郡国就是各省各府,利病就是好处和毛病。这部书要说的就是——中国每一个省、每一个府,它有什么长处,有什么病根。长处怎么发扬,病根怎么治。比方说苏州府的长处是赋税多,病根也是赋税多——赋税太重把老百姓压垮了。要怎么治?不是减苏州的赋税总额,是把苏州被豪绅隐匿的田亩清出来,让有田的人交税,没田的人免税。这就是经世致用。不是空谈道理,是针对每一处地方的具体情况,开出具体的药方。

归墟把这段话记在了笔记本上。她在笔记边缘加了一个小注:“父亲云:经世致用者,针对具体地方开出具体药方,不空谈道理。”

写完她忽然问父亲是不是走过很多地方。赵天说天下州县他大概走了小半——江南、淮北、山东、山西、北直隶,还在走,还有很多地方没走到。归墟又问父亲为什么要亲自走,看方志不就知道了吗。赵天说方志是死的,路是活的。方志上写某县有某山某水,但方志不会写那座山已经被盗伐光了,那条水已经淤塞了。只有亲自走到那里用眼睛看、用脚量,才知道方志上写的和实际上差多远。修渠的人叫渠工,写书的人叫书生——父亲既是渠工又是书生。

归墟把“渠工与书生”

几个字写在笔记上,旁边画了一双鞋底磨穿的旧布鞋。

过了几日,赵天决定提前出发北上山东。他原计划在昆山多待一段时间,但他收到一封从山东来的信——他的朋友、山东即墨的学者黄培正在搜集山东各府的地方志,邀请他去即墨一起编纂《山东通志》。赵天对归墟说昆山的方志爹已经搜集得差不多了,剩下的可以在路上慢慢整理。山东是北方大省,泰山、黄河、胶莱运河都在山东,胶莱运河关系到漕运能不能改海路的关键,他必须亲自去看看。归墟立刻站起来去收拾行装。她的行李很简单——几身换洗的旧衣服、笔记本和炭笔、一小袋干粮、一把油纸伞,还有父亲给她的那本《大明一统志》。

几日后,父女二人从昆山千灯镇出发。赵天骑一头老骡子,骡背上驮着两个藤编书箱,里面装着历年考察笔记和一部《大明会典》的缩印本。归墟坐一辆简陋的骡车,车板上铺着一层干草,干草上放着她的行李和父亲的另外几只书箱。从昆山到山东路途遥远,他们沿着运河北上,过苏州、无锡、常州、镇江,在瓜洲渡口过长江,进入淮北地界。

这一路上,赵天每到一处渡口、关隘、城池,都要停下来考察。他考察时习惯带着归墟一起——教她怎么看山势的走向、怎么看河道的淤塞程度、怎么看城池的防御工事是否合理。归墟随身带着笔记本,把父亲说的每一处要点都记下来,每一页笔记都编了号,按途经地点分类。晚上住在驿站或破庙里,父女二人共用一盏油灯——父亲整理考察笔记,女儿在旁边把白天的笔记重新誊抄校对。骡蹄声和翻书声混在一起,穿过了整个淮北平原。

第四节淮安

进入淮安府地界后,赵天的考察重点转向了黄河故道和洪泽湖水利。淮安是黄河、淮河、大运河三河交汇之处,也是大明水患最严重的地区之一。黄河改道南流夺淮入海以后,淮安就成了洪水走廊——黄河一来,洪泽湖就涨;洪泽湖一涨,高家堰就溃;高家堰一溃,里下河地区的几个县全部变成泽国。赵天站在洪泽湖东岸的高家堰遗址上,面前是烟波浩渺的洪泽湖,身后是被洪水反复淹过的里下河平原。归墟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父亲用麻线装订的笔记本和炭笔。

“阿衍,你看这座高家堰。它是永乐年间平江伯陈瑄修的,到现在已经好几百年了。它挡了洪泽湖好几百年的洪水,也垮了好几百次。每次垮了重修,修了又垮。你知道为什么吗?”

赵天问。

“因为黄河的泥沙一直在淤高洪泽湖的湖底。湖底越来越高,水就越蓄越多。堰只能不断加高,但总有一天堰身撑不住水压,就会垮。”

归墟答。

“对。加高堰不是办法——要泄水。在这边开一条减水坝,把汛期多余的湖水引入长江。不修堰,只泄水。这是爹在苏州做知州时修太湖泄水渠的老办法。”

赵天蹲在堰址上,从堰身被洪水冲垮的断口处取了一撮土放在掌心,用手指捻了捻。土质是黄淮平原典型的冲积土,含沙量极高,黏性不够。用这种土筑堰,再高也挡不住水压。

归墟把父亲说的减水坝方案画在高家堰断面的示意图旁边,标注了泄水渠的走向和预估长度。她画完后问父亲,减水坝要修多长才能把汛期的湖水引到长江。赵天目测了一下洪泽湖与长江之间的直线距离,说至少数十里,而且中间还隔着好几道山脊,工程难度极高。但他又说,这道减水坝如果修成了,里下河地区几个县的百姓就能永远摆脱水患。几十里长的渠,换几代人不受水淹,这个代价值得。只是眼下他修不了——他不是地方官,没有权力征调民夫和钱粮。他只能把修坝的位置、走向、设计原理和预计工程量全部写进《天下郡国利病书》的淮安府卷里,让后人来修。归墟把这段话原封不动地记在笔记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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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天在淮安府逗留了近半个月,带着归墟走遍了淮安周边的黄河故道、洪泽湖沿岸和运河闸口。他把淮安府的水利、赋税、兵防、盐铁全部考察了一遍,收集了大量第一手资料。这些资料后来被编入《天下郡国利病书》淮安府卷和《肇域志》淮安府卷,成为两部巨着中最详实的部分之一。

第五节即墨

隆冬时节,赵天带着归墟抵达山东即墨。即墨是胶东半岛上一座古城,东临黄海,西接胶莱平原。他的朋友黄培在这里等他。黄培是山东有名的学者,正在编纂《山东通志》,急需一位博通地理的学者来帮忙校订山东各地的水道变迁。赵天在即墨住下来,白天在黄培的书房里校订《山东通志》的河渠卷,晚上回自己住处继续写《天下郡国利病书》的山东卷。

归墟在即墨的主要任务是帮父亲整理山东各地的方志资料。她从黄培的藏书楼里搬来厚厚一摞山东各府州县的方志,逐册翻检其中关于河道、赋税、兵防的记录,摘抄下来按府分类,供父亲校订使用。有一次她在翻检莱州府志时,发现其中关于胶莱运河的记载有前后矛盾之处。她把前后两个版本的记载并排抄在同一页纸上,拿给赵天看。赵天看完后发现府志在不同年份关于胶莱运河淤塞程度的记载有明显差异,显然有一处记载有误。他决定亲自去胶莱运河实地勘察。

赵天带着归墟从即墨出发,沿胶莱运河北上。这条运河是元代开凿的连接胶州湾和莱州湾的人工水道,目的就是缩短漕粮海运的路程,避开山东半岛东端成山头的风浪之险。但运河开凿后不久便淤塞了,明代的漕运始终以运河内河运输为主。他站在胶莱运河畔,看着这条几乎被泥沙填平的元代运河,对归墟说元代开胶莱运河的想法是对的,但元朝国力不足以维持清淤。如果能重新疏浚这条运河,江南漕粮从长江口出海,经胶莱运河横穿山东半岛直达天津,路程比走京杭运河缩短一大半,而且避开了黄河在徐州至淮安段反复决口对漕运的威胁。他让归墟把胶莱运河的现状、淤塞程度、疏浚预估工程量全部记录下来,准备编入《天下郡国利病书》山东卷的海运篇。

第六节济南

开春后,赵天离开即墨,带着归墟继续北上。他们经过青州、淄博、章丘,抵达济南。济南是山东首府,也是大明德王府的旧地。清军攻占济南后,德王府被改为山东巡抚衙门。赵天在济南住在朋友张尔岐家中。张尔岐是山东有名的经学家,与顾炎武相交甚厚。两人经常在张家的书房里彻夜论学,讨论经书的版本异同和古代音韵的演变规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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