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人呢?”
“没了。”
就两个字,却让归墟心里一酸。
她没再问。
赵远说:“你就在这儿住下吧。养好身子再说。”
孩子抬起头,看着他们,眼眶红了。
第十四节:留下
小石头留了下来。
他告诉归墟,他是北边逃荒来的。那年遭了旱灾,庄稼颗粒无收,村里人死的死,逃的逃。他爹娘都饿死了,他一个人往南跑,一路要饭,走到哪儿算哪儿。走了几个月,走到这儿,实在走不动了,就昏倒在磨坊门口。
归墟听完,叹了口气。
这世道,苦命人太多了。
她给小石头收拾了一间屋子,就在磨坊的柴房里。柴房不大,堆满了干柴,但收拾出一块地方,搭个铺,也能住人。她从自己屋里抱来一床旧被子,又翻出一件她爹留下的旧衣裳,让小石头换上。
小石头洗了澡,换上干净衣裳,像变了个人似的。他长得清秀,眼睛大大的,就是太瘦了,一阵风就能吹倒。归墟每天给他做好吃的,鸡蛋、白面、窝头,变着花样做。一个月下来,他脸上有了肉,身上也长了些力气。
他开始帮归墟干活。
一开始只是打杂——扫地、烧水、喂鸡。后来跟着归墟学推磨,学筛面,学认粮食。他聪明,学什么都快。归墟教一遍他就会,教两遍就熟。一个月下来,已经能帮归墟推磨了。
赵远教他算账,教他认字,教他待人接物。他读过几年私塾,底子还在,学起来不费力。赵远夸他聪明,说他是块读书的料。
小石头叫归墟“姑姑”
,叫赵远“爷爷”
。
叫第一声的时候,归墟愣了半天。
她还没当过姑姑呢。
后来就习惯了。
第十五节:第三年
第三年。
归墟二十九岁,赵远五十四岁,小石头十七岁。
磨坊的生意越来越好。
因为大家都知道,磨坊里的阿磨磨的面又细又白,人又和气。加上有赵远帮忙招呼,小石头打下手,磨坊比以前热闹多了。来磨面的人,都愿意多聊几句,多待一会儿。
归墟有时候想,要是日子一直这样过下去就好了。
有爹陪着,有小石头帮忙,有磨坊转着。
什么都不缺。
什么都刚刚好。
可是她知道,日子不会一直这样过下去。
爹的头发越来越白了,背越来越驼了,走路越来越慢了。虽然他从不叫苦,从不喊累,每天都跟着她推磨,但归墟看得出来,他累了。
他找了二十三年女儿,把一生的力气都花在路上了。
现在找到了,他也该歇歇了。
第十六节:第四年
第四年。
归墟三十岁。
那年冬天特别冷,雪下得特别大。
赵远病了。
一开始只是咳嗽,咳了两声,没当回事。后来咳得越来越厉害,整夜整夜地咳,咳得睡不着觉。归墟让他别干活了,在家歇着。他不肯,非要跟着去磨坊。归墟不让,他就坐在屋里生闷气。
归墟只好由着他。
后来他开始发烧,烧得满脸通红。归墟请了郎中来,郎中看了看,开了几服药,说:“风寒入肺,得慢慢养。别让他干活,别让他受凉。”
归墟照做了。
她每天熬药,熬粥,端到他跟前,看着他喝下去。赵远躺在床上,看着她忙进忙出,心里过意不去:“阿磨,爹拖累你了。”
归墟摇头:“爹,你说啥呢。是我拖累你了。你要是没找我,还在镇上教书,哪会受这份罪?”
赵远握着他的手:“傻孩子,爹这辈子,最高兴的事就是找到你。受点罪算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