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个鸡蛋,够吃半个月。
可没有人跟她一起吃。
第四节:磨坊
吃完早饭,归墟收拾了碗筷,走出屋子,来到磨坊。
她掀开草帘,走进去。
磨坊里光线昏暗,但很干燥。屋顶的麦草虽然旧了,却不漏雨,这是她爹在世时苫的,手艺好,二十年了还结实。地上铺着青砖,砖缝里塞满了白花花的粉末,那是几十年积下来的面粉,踩上去软软的,像踩在雪地里。
那盘巨大的石磨静静地立在那里,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归墟走到磨盘边,伸手抚摸那粗糙的石面。
石磨冰凉,带着清晨的湿气。石面被磨得光滑如镜,能照出人的影子。那是无数粮食磨过留下的痕迹——玉米、小麦、黄豆、高粱,每一种粮食都有不同的硬度,磨过之后留下不同的印记。青石本来的颜色是深灰的,但长年累月被面粉浸润,已经变成了浅浅的米白色。
她摸到磨盘边缘那个深深的凹槽。
那是长年累月推磨留下的痕迹。
凹槽光滑油亮,像玉一样温润。那是无数双手无数次握过留下的——她外婆的手,她娘的手,她的手。三代人的手,在同一道凹槽里,握着同一根磨杠,推着同一盘磨。
她拿起靠在墙边的磨杠。
那是一根粗壮的木杠,比她胳膊还粗,是用老榆木做的。榆木结实,有韧性,经得起折腾。一头削成圆形,正好可以卡进磨盘的凹槽里;另一头略细,方便手握。木杠已经被磨得光滑油亮,泛着暗红色的光泽,上面有一层厚厚的包浆,那是汗水浸透、手掌摩挲留下的痕迹。
归墟把磨杠卡进凹槽,双手握住,开始推。
磨盘缓缓转动,发出沉闷的“咕噜”
声。
那声音低沉而浑厚,像老牛的低吟,又像远方的雷鸣。随着磨盘转动,磨膛里的玉米粒被碾碎,发出轻微的“咔嚓”
声,那是粮食在石头的重压下碎裂的声音。磨盘边缘,细细的玉米面洒落下来,像瀑布,像流沙,在地上堆成一座小山。
一圈,两圈,三圈——
她推得很慢,很稳。
动作生疏,但慢慢变得熟练。
这双手,记得一切。
推了二十多年磨,早就刻在骨子里了。什么时候该加料,什么时候该收面,什么时候该停下来清理磨膛——不用想,身体自己就会做。
她推了一会儿,停下来,看着磨盘。
磨盘上还有昨天没磨完的玉米。金黄色的玉米粒躺在磨膛里,被磨齿碾得粉碎,变成细细的粉末,从磨盘边缘洒落。归墟蹲下,捧起一把面粉。
细腻,雪白,带着玉米特有的清香,还有石磨转动时产生的微微温热。面粉从指缝间流下,像水一样,像沙一样,软软的,滑滑的,让人心里也跟着软了。
这是她磨的面。
她磨的面,又细又白,远近闻名。
村里人都喜欢来她这儿磨面,因为磨得细,磨得快,价钱还公道——十斤粮食收一斤面当作工钱,比镇上那家磨坊便宜一半。有人说她傻,不会做生意。她说,够吃就行,要那么多钱干啥?
归墟站起来,拍了拍手。
面粉从手上簌簌落下,像雪花一样。
该开工了。
第五节:第一个客人
归墟刚把磨坊收拾好,第一个客人就来了。
是李大娘,六十多岁,头发花白,走路颤颤巍巍的,背着一个半旧的蓝布口袋。口袋不大,也就装二三十斤的样子,但她背得很吃力,走几步就得歇一歇。
归墟看到,赶紧迎出去,接过她背上的口袋:“李大娘,您怎么自己背来了?让您家大小子送来啊。”
李大娘喘着气,摆了摆手:“那兔崽子,一大早就不见人影,说是去河里摸鱼。指望他?指望他我这老婆子就得饿死。”
归墟扶着她走进磨坊,让她坐在门边的木墩上歇着:“您坐着缓口气,我给您磨。”
李大娘坐在那儿,看着归墟把玉米倒进磨孔,推起磨杠,一圈一圈地转着,满意地点点头:“阿磨,你这孩子,就是勤快。不像我家那几个,一个比一个懒,恨不得躺在炕上等天上掉馅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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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墟笑了笑,没接话,继续推磨。
磨盘“咕噜咕噜”
地转着,玉米面簌簌地落着。
李大娘坐在那儿,絮絮叨叨地说着村里的闲话——谁家的儿媳妇生了个大胖小子,谁家的老汉跟儿媳妇吵架喝了耗子药,谁家的猪得了瘟病一窝死了七八头,谁家的闺女跟外村的货郎私奔了……都是些家长里短,鸡毛蒜皮的事。
归墟一边推磨一边听,时不时应一声。
她知道,李大娘不是真的要说这些。她是孤单,想找人说说话。儿子媳妇忙,没人陪她,她就出来磨面,借这个机会跟人说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