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别放下艾叶,目光扫过台下。
他看到的不再是单纯的专注,而是一种被点燃的、跃跃欲试的光芒。
这些年轻的卫生员们,来自天南海北的连队,此刻都被那些源于他们身边、甚至可能亲身经历过的场景和办法牢牢抓住了心神。
他没有停顿,继续深入。
接下来讲的是急症识别与简易处理,这是保命的底线。
“很多重伤大病,是从小信号开始的。”
方别的声音沉稳有力,“在缺医少药的条件下,我们可能无法根治,但必须学会判断,什么时候必须不计代价、想尽一切办法后送!这比学会处理更重要。”
方别转身在黑板上写下几个关键词:高热不退、剧烈头痛呕吐、呼吸困难、胸痛持续、腹痛拒按、昏迷抽搐、大出血不止。
“记住这七条!”
方别用粉笔重重敲了敲黑板,“出现任何一种,别犹豫,别存侥幸,立刻、马上,用你能想到的最快方式报告、后送!同时,在等待或转运途中,做好你能做的。”
方别结合孙部长提供的案例,逐一剖析:
“高热不退,特别是伴有寒战、说胡话的,可能是恶性疟疾、脑膜炎,会要命。没有退烧药怎么办?物理降温!用凉水擦额头、脖子、腋窝、大腿根。找些清热解毒的草药,比如金银花、连翘煮水喝。但记住,这只是为了争取时间,核心是快送!”
“剧烈头痛呕吐,尤其是受伤后出现的,要警惕颅内出血。保持伤员安静,头部稍微垫高,禁止摇晃。如果呕吐,把头偏向一侧,防止窒息。同样,这是生死时,抢的就是时间。”
“呼吸困难,看看嘴唇、指甲是不是紫?可能是气胸、严重哮喘或心衰。尽量让病人坐起来,松开衣领,保持空气流通。如果有条件,寻找像氨茶碱这类药物的替代品很难,但可以尝试用一些舒张支气管的草药如麻黄、洋金花煎水雾化吸入,但这需要极谨慎的判断。最可靠的,还是尽快获得氧气和医疗支援。”
方别讲的每一个要点,都配有从案例中提炼出的、战士们自己或战友用过并证实有效的土办法和应急招。
没有高深理论,全是怎么办。
如何用树枝和绷带制作简易颈托,如何利用雨衣、木棍和绳索制作担架,如何在无止血带情况下利用身边物品进行压迫止血。。。。。。
礼堂里静悄悄的,只有笔尖划过笔记本的沙沙声,以及方别清晰有力的讲述声。
前排的医院领导和专家们也听得频频点头,他们或许掌握更系统的医学知识,但如此贴近实战、如此强调在极端条件下的生存智慧和应急处理,同样让他们感到震撼和启。
不知不觉,一上午过去了。
方别讲完了最后一个要点,野外水源的简易净化,终于停了下来。
“同志们,”
他环视全场,语气诚恳,“我今天讲的这些,不是标准答案,更不是万能钥匙。战场情况千变万化,自然环境各不相同。我希望你们记住的,是这种‘因地制宜、就地取材’的思路,是这种‘先保命、再治病’的原则,是这种对危险信号的警惕性。把今天听到的,带回去,和你们连队的老兵、当地的乡亲们多交流,他们那里有更多书本上没有的生存智慧。然后,结合你们自己的实践,不断总结、改进、传授给更多的人。”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一些:“你们是战士,也是战友们生命的第一道防线。你们多一分准备,多一分知识,战场上就可能多救回一条命,多保住一个家庭的完整。这,就是你们作为卫生员,最光荣、也最沉重的责任!”
礼堂里沉默了几秒,随即爆出热烈的掌声。掌声持久而真挚,许多年轻卫生员的脸庞因为激动而微微红。
孙部长走上台,用力握住方别的手:“方院长,讲得太好了!实实在在,全是干货!我代表后勤部,代表今天所有听课的同志们,谢谢你!”
课后,方别被热情的学员们团团围住,问着各种各样的问题。
他耐心地一一解答,直到孙部长过来解围,才得以脱身。
“方院长,几位医院的领导想跟您再交流交流,您看……”
孙部长低声问。
“当然可以。”
方别点头。
礼堂旁的休息室里,几位军区医院的领导和专家早已等候在此。
见方别进来,纷纷起身相迎。
为的是军区总医院的王副院长,一位头花白,精神矍铄的老军医,他握着方别的手用力摇了摇:“方别同志,今天这堂课,听得我们是既惭愧又振奋啊!惭愧的是,我们这些穿白大褂的,有时候太拘泥于书本和医院里的那套,忘了战士们在最前线面临的是什么条件。振奋的是,你提出的这套思路,因地制宜、就地取材、保命为先。这实实在在戳中了基层卫勤保障的痛处!”
旁边一位戴眼镜、气质儒雅的中年专家接过话头,他是军区野战医院的李主任:“方院长,您课上举的那个用松树枝做夹板、白酒防冻伤的案例,对我们启极大。我们医院最近正在修订《野战急救手册》,能不能请您把今天讲的这些案例和要点,系统整理一份材料给我们?尤其是那些在无药、少药条件下的应急处理办法,我们想作为补充教材下到各连队卫生员手里。”
“还有草药应用的部分,”
另一位来自陆军医院的老药师补充道,“您提到的鱼腥草、蒲公英、艾叶,都是常见易得的。但具体到不同地域、不同季节,如何准确识别、如何简易炮制、用量如何把握,战士们可能需要更直观的指导。能不能配合图片,编一本《野外常见药用植物识别与应急使用》小册子?”
方别认真听着,他原本还担心自己这些偏向土办法的治疗方式,会不会被科班出身的专家们教条地认为不够严谨。